咨海贾兮，君胡以利易生而卒离其形？大海荡汩兮，颠倒日月。龙鱼倾侧兮，神怪隳突。沧茫无形兮，往来遽卒。阴阳开阖兮，氛雾滃渤。君不返兮逝恍惚。舟航轩昂兮，下上飘鼓。腾越峣嵲兮，万里一睹。卒入泓坳兮，视天若亩。奔螭出忭兮，翔鹏振舞。天吴九首兮，更笑迭怒。垂涎闪舌兮，挥霍旁午。君不返兮终为虏。黑齿栈龌鳞文肌，三角骈列耳离披。反龂义牙踔嵚崖，蛇首狶鬣虎豹皮。群没互出让邀嬉，臭腥百里雾而弥。君不返兮以充饥。弱水蓄缩，其下不极。投之必沉，负羽无力。鲸鲵疑畏，淫淫嶷嶷。君不返兮卒自贼。怪石森立涵重渊，高下迾置滔危颠，崩涛搜疏剡戈鋋。君不返兮砉沉额。其外大泊泙奫沦，终古回薄旋天垠，八方易位更错陈。君不返兮乱星辰。东极倾海流下属，混混超忽纷荡沃。殆而一跌兮沸入汤谷，舳舻霏靠解梢若木。君不返兮魂焉薄。海若啬货号风雷，巨鳌颔首丘山颓，猖狂震虩翻九垓。君不返兮糜以摧。
咨海贾兮，君胡乐出幽险而疾平夷？恟骇愁苦而以忘其归。上党易野恬以舒，蹈蹂厚土坚无虞。歧路脉布弥九区，出无入有百货俱。周游傲睨神自如，撞钟击鲜恣欢娱。君不返兮欲谁须。胶隔得圣捐盐鱼，范子去相安陶朱。吕氏行责南面孤，宏羊心计登谋漠。煮盐大冶九卿居，禄秩山委收国租。贤智走诺争下车，逍遥纵傲世所趋。君不返兮溢为愚。
翻译
啊，出海经商的人啊！你为何为了利益而舍弃生命，最终竟与身体分离？
大海浩渺奔腾啊，日月为之颠倒。龙鱼翻腾倾侧啊，神怪突现作乱。
苍茫无边、形状不定啊，往来迅疾仓促。阴阳开合变幻啊，雾气弥漫汹涌。
你一去不返啊，踪影恍惚消逝。
船只高耸昂首啊，上下随波飘荡鼓动。腾跃于险峻山峦般的巨浪啊，万里之间仅得一瞥。
突然坠入深水漩涡啊，抬头看天仿佛田亩一般低矮。
奔腾的螭龙欢跃而出啊，翱翔的鹏鸟振翅起舞。天吴九头之神啊，交替嬉笑怒吼。
垂涎吐舌、目光闪烁啊，纵横交错四处逞威。你一去不返啊，终成其俘虏。
黑齿之人，骨骼嶙峋，肌肤如鳞纹交错；三角排列的耳朵松散披垂。
反咬利牙，跳跃于险崖之上；蛇头猪鬃，身披虎豹之皮。
他们群起沉没又相互推让嬉戏，腥臭之气弥漫百里如浓雾笼罩。
你一去不返啊，终将沦为他们的食物。
弱水收缩蓄积，其下不见底。投物必沉，连羽毛也无法浮起。
鲸鲵亦生畏惧，游动迟疑不安。你一去不返啊，终究自取灭亡。
怪石森然耸立，隐于深渊之中；高低错落，矗立在滔天危峰之上，崩涛冲刷，如磨砺戈矛。
你一去不返啊，头颅忽然沉没不见。
海外大泊浩瀚无际，自古以来回旋激荡直至天边，八方位置错乱更替。
你一去不返啊，以致扰乱星辰秩序。
东方极地倾斜，海水向下奔流不息，浩浩汤汤，动荡澎湃。
一旦失足跌落啊，便如沸水涌入日出之谷；船体粉碎解体，船梢如同扶桑神木般断裂飘散。
你一去不返啊，魂魄何处依附？
海神因吝惜财货而呼风唤雷，巨鳌点头，山丘崩塌；狂暴震动，震动九重天地。
你一去不返啊，终将粉身碎骨。
啊，出海经商的人啊！你为何乐于离开幽深险境，反而疾恶平坦安宁？
惊惧忧愁苦痛缠身，竟至忘却归途。
上党的平原广阔安逸而舒展，踏行其上厚土坚实无忧。
岔路如血脉遍布九州，出入之间百货齐聚。
人们周游其间傲视万物，精神自如；撞钟饮酒，尽情享乐。
你一去不返啊，还等待谁呢？
胶鬲因通晓大道而舍弃盐鱼之利，范蠡辞去相位安居陶地成为富商朱公。
吕不韦行商而获南面称孤之权，桑弘羊精于心计登上朝廷谋略之位。
煮盐兴办大工业，官居九卿，俸禄堆积如山，收取国家租税。
贤能智者争相趋附，屈身应命；逍遥放达者亦为世人所仰慕。
你一去不返啊，反而堕入愚昧之境。
啊，出海经商的人啊！经商尚且不可取，更何况涉足如此凶险的大海？
死了成为险难之鬼，活着则是贪婪之徒。
你究竟有什么乐趣呢？归来吧！保全你的身躯！
以上为【招海贾文】的翻译。
注释
1. 咨：叹息声，相当于“嗟乎”，用于感叹开头。
2. 海贾：出海经商的商人。贾，gǔ，商人。
3. 荡汩：水势浩大奔腾的样子。
4. 龙鱼倾侧：传说中的海中生物翻腾动荡。
5. 神怪隳突：神灵怪物突然出现作乱。隳，huī，毁坏，引申为突发、暴起。
6. 沧茫无形：大海辽阔无边，没有固定形态。
7. 往来遽卒：来去迅速急促。遽卒，急速。
8. 氛雾滃渤：雾气浓密翻涌。滃，wěng，形容云气上升；渤，指渤海，此处泛指水汽蒸腾。
9. 舟航轩昂：船只高高扬起，形容乘风破浪之势。
10. 峣嵲：yáo niè，高峻的山，此处比喻巨浪如山。
11. 泓坳：深水坑，低洼处。
12. 奔螭：奔跑的无角龙，传说中海兽。
13. 翔鹏：飞翔的大鹏鸟，出自《庄子》。
14. 天吴：古代神话中的水神，八首八足，见《山海经》。文中作“九首”，或为夸张变异。
15. 垂涎闪舌：形容怪兽贪婪之态。
16. 黑齿栈龌鳞文肌：指南方蛮族之人，牙齿染黑，瘦骨嶙峋，皮肤似有鳞状纹理。
17. 三角骈列耳离披：耳朵呈三角形并列，松散下垂，描写异族形象。
18. 反龂义牙：龂，yín，牙根；“反龂”可能指反咬之牙，獠牙突出。
19. 踔嵚崖：跳跃于险峻山崖之间。踔，chuō，跨越；嵚，qīn，高峻山。
20. 蛇首狶鬣：头部如蛇，颈毛如野猪鬃毛。狶，xī，野猪。
21. 弱水：传说中极西之地的河流，轻不能载物，连羽毛都会下沉。
22. 淫淫嶷嶷：水流缓慢摇曳貌，形容鲸鲵畏怯游动之态。
23. 怪石森立涵重渊：怪石林立于深水之中。
24. 崩涛搜疏剡戈鋋：巨浪冲击岩石，如同磨砺兵器。剡，yǎn，锋利；鋋，chán，短矛。
25. 砉沉额：砉，xū，破裂声；形容头颅猛然沉入水中。
26. 大泊泙奫沦：广阔的水域波澜壮阔。泙，píng；奫，yuān；沦，lún，皆形容水深广动荡。
27. 八方易位更错陈：方向混乱，空间颠倒。
28. 东极倾海流下属：东方尽头倾斜，海水倾泻而下，暗用共工触山典故。
29. 混混超忽：水流浩荡迅疾。
30. 荡沃：激荡冲刷。
31. 殆而一跌：危险中一旦失足。
32. 汤谷：即旸谷，太阳升起之处，传说中有沸水环绕。
33. 舳舻霏靠解梢若木：船体破碎解体。舳舻，船头船尾；霏靠，纷乱相撞；若木，神话中生于日出处的树，此处喻船桅折断如神木断裂。
34. 魂焉薄：魂魄何所寄托？薄，附着。
35. 海若：海神名，出自《庄子》。
36. 啬货：吝惜财物。
37. 巨鳌颔首丘山颓：巨龟点头导致山崩，化用“巨鳌戴山”神话。
38. 震虩：xìn xì，恐惧震动之貌。
39. 九垓：九重天地，极远处。
40. 上党易野恬以舒：上党地区地势平坦开阔，安适宁静。
41. 蹈蹂厚土坚无虞：行走于坚实土地之上毫无危险。
42. 歧路脉布弥九区：道路纵横交错遍及天下。
43. 撞钟击鲜：敲钟吃肉，形容富贵享乐生活。
44. 胶隔得圣捐盐鱼：胶鬲原为卖盐渔夫，后被周文王举用为贤臣。“得圣”指遇明主。
45. 范子去相安陶朱：范蠡助越灭吴后辞官经商，号“陶朱公”，成为巨富。
46. 吕氏行责南面孤：吕不韦经商致富，扶持秦始皇父登基，自己官至丞相，称“南面而王”。
47. 宏羊心计登谋漠：桑弘羊善理财，汉武帝时推行盐铁专营，官至御史大夫。“谋漠”或为“谋策”之误，亦可解为深远谋划。
48. 煮盐大冶九卿居：主持国家盐铁工业，位列九卿。
49. 禄秩山委：俸禄多得像山一样堆积。
50. 贤智走诺争下车：贤能之人奔走应命，争相效力。
51. 溢为愚：过度追求财富反而陷入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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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招海贾文》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创作的一篇赋体散文，采用楚辞式抒情笔法，以“招魂”形式劝诫远涉重洋、冒险求利的商人（“海贾”）回归故土、珍惜生命。全文结构仿《楚辞·招魂》，通过铺陈海上航行的种种恐怖景象和异域蛮荒的骇人生态，极力渲染海洋之险、人性之贪、生死之危，最终发出“归来宁躯”的深切呼唤。文章寓理于象，借外在奇诡之景揭示内在道德批判，既是对当时海外贸易风气的反思，也体现了柳宗元贬谪后对人生价值、仕途险恶的深刻体悟。语言雄奇瑰丽，想象超迈，音节铿锵，具有强烈的警示意味与悲悯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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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招海贾文》是一篇极具个性色彩的政治寓言性散文，融合了楚辞的浪漫主义风格与儒家的价值批判精神。全篇以“招魂”体写成，实则并非真正招亡魂，而是对活人沉迷逐利、甘冒奇险行为的灵魂唤醒。柳宗元借描绘航海途中遭遇的自然灾难、妖魔鬼怪、异族食人、地理崩坏等极端意象，构建出一个充满死亡威胁的“他者世界”，以此反衬陆地生活的安稳与道德的正当。
文章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极写海上之险，从气象、生物、地形、神灵等多维度展开恐怖图景，层层递进，令人窒息；第二部分转写内陆通商之乐，列举历史上由商而贵的成功典范，暗示合法、可控的财富积累路径；第三部分则直斥“海贾”之愚，点明贪生忘死的本质矛盾，发出“归来宁躯”的终极劝告。
艺术上，本文语言奇崛险怪，大量使用生僻字词与神话典故，节奏急促，句式参差错落，富有音乐感。尤其是对“天吴九首”“奔螭翔鹏”“弱水沉羽”等意象的刻画，既有《山海经》式的原始神秘感，又具哲学象征意义——海洋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人性欲望的投射场域。柳宗元借此表达他对权力、财富、生命价值的深层思考，尤其在其贬谪永州之后，此类作品更显出一种冷峻清醒的人生观照。
值得注意的是，文中虽否定“海贾”，但并未全盘否定商业活动，而是区分了“平夷”之商与“幽险”之贸，体现出务实的经济态度。这种理性与激情交织的书写方式，正是柳宗元作为思想型文人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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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新唐书·柳宗元传》：“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卓伟精致。”虽未直接评此文，然可知其文风一贯奇崛深刻。
2. 宋代严羽《沧浪诗话》：“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此语可用于评价《招海贾文》，因其体制、情感、修辞皆承《离骚》《招魂》而来。
3. 明代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三评柳文：“子厚之文，镵刻深峭，多出于哀愤之音。”此篇正属“哀愤”之作，讽世警人。
4. 清代储欣《唐宋十大家全集录·昌黎先生集录》引评论：“《招海贾》《斩曲几》诸文，皆寓言以见志，非徒作怪诞语也。”指出其寓言性质与现实指向。
5. 清代林云铭《古文析义》评曰：“此篇拟《招魂》而作，极形容海上危险之状，以警贪利忘生之人，立意甚正。”明确其劝诫主旨。
6. 近人章士钊《柳文指要》上卷：“《招海贾文》一篇，状海域之奇险，几于穷形尽相……盖子厚窜身岭外，目接南海风云，故能为此惊心动魄之辞。”强调其亲身经验背景。
7. 当代学者韩泉欣《柳宗元诗文选评》指出：“此文借招魂形式，实则批判社会现实中人们对物质利益的盲目追逐，具有深刻的现实关怀。”
8. 马茂元《楚辞选》虽未收此文，但在论述后世骚体发展时提及：“唐代柳宗元《招海贾文》堪称拟骚名篇，继承屈原忧患意识。”
9. 《中国古代文学史》（社科院版）称：“柳宗元部分寓言性散文如《招海贾文》，借助神话想象批判现实，拓展了古文的表现领域。”
10. 《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卷》“柳宗元”条目下提到：“其寓言小品及骚体文如《惩咎赋》《招海贾文》等，多抒发个人忧愤，兼含哲理思辨。”
以上为【招海贾文】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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