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楼上春已归,湖中鸿雁拍波飞。布帆天阔随鸟道,石林风晚吹人衣。
春水初生及马腹,浮滩欲上西山麓。遥看绝岭秀云松,上有垂萝暗溪谷。
沙眠草啮性不骄,侧身注目鸣相招。林间瞥过星烁烁,原上独立风萧萧。
君不见中原真种胡尘没,南行市骨何仓卒。只收力健载征夫,肯向时危辨奇骨。
即令贡马西北来,东西坊监屯云开。纷然驽骥同一秣,尔可不忧四蹄脱。
翻译
岳阳楼上的春天已经归来,湖中鸿雁拍打着水波飞翔。布帆在辽阔的天空下随鸟道远行,石林间傍晚的风轻轻吹拂着行人的衣裳。春水初涨,刚到马腹的高度,漂浮的滩地似乎正欲向西山脚下移动。远远望去,险峻的山岭上云雾缭绕,松树秀丽,垂挂的藤萝遮蔽了幽深的溪谷。野马在沙地上安眠,啃食着青草,性情温顺而不骄躁,侧身站立,注目相望,彼此鸣叫召唤。林间一瞥,如星光闪烁,原野之上独立的身影,在萧瑟的风中显得孤高。你难道没有看见吗?中原真正的良种马已在胡人尘土中消失,南迁时收购残骨又是何等仓促!如今只知收罗强健者运载征夫,怎肯在危难之时辨别千里奇骏?纵使将来西北进贡马匹,东西坊监马群如云般聚集,但凡劣马良驹同槽而食,你还怎能不担忧四蹄脱落、力尽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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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伯时:李公麟,字伯时,北宋著名画家,善画人物、鞍马,此图画名当为其所作《彭蠡春牧图》。
2. 彭蠡:即鄱阳湖,古称彭蠡泽,位于今江西北部。
3. 岳阳楼:此处或为泛指江南楼阁,非特指湖南岳阳楼,因彭蠡在江西,与岳阳地理不符,或为诗意泛称。
4. 布帆天阔随鸟道:形容船行江上,帆影在辽阔天空中如随飞鸟之路。
5. 石林风晚吹人衣:描写山林间傍晚清风吹拂衣襟的情景,营造苍茫意境。
6. 浮滩欲上西山麓:春水上涨,沙滩似随水流移向西山脚下。
7. 垂萝:下垂的藤萝。
8. 沙眠草啮:马在沙地休息、啃食青草。
9. 星烁烁:形容马眼或马群在林间闪现如星光。
10. 南行市骨:典出“千金市骨”,喻招揽人才,此处反用,谓仅购残骨,象征人才流失后补救无方。
11. 中原真种胡尘没:指中原良马(亦喻人才)在战乱中被胡人所掠或消亡。
12. 力健载征夫:只选用体力强健之马用于运输兵役之人,喻重劳力而轻才德。
13. 贡马西北来:指西北少数民族进贡马匹,暗喻依赖外族供给。
14. 东西坊监:宋代掌管马政的机构,东坊、西坊为养马之所。
15. 纷然驽骥同一秣:无论劣马(驽)与良马(骥)都同槽喂养,喻贤愚不分、人才埋没。
16. 尔可不忧四蹄脱:反语,意为如此使用良马,岂能不担心其力竭而死,喻人才被滥用而终将耗尽。
以上为【伯时彭蠡春牧图】的注释。
评析
黄庭坚此诗借题画抒怀,表面咏《彭蠡春牧图》中的自然景致与牧马场景,实则寄托对时局人才任用失当的深切忧虑。诗人以“真种胡尘没”暗指北宋边患日重、人才凋零,又以“只收力健载征夫,肯向时危辨奇骨”批判统治者只重实用、不识英才的短视。全诗由景入情,层层递进,将山水之秀与世事之悲交织,展现出典型的“以画为媒,托物言志”的宋诗特色。语言凝练而意象丰富,尤其末段以马喻人,寓意深远,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学追求。
以上为【伯时彭蠡春牧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前八句写画中之景,笔触细腻,动静结合。开篇“岳阳楼上春已归”点明时节,继而以“鸿雁拍波”“布帆天阔”勾勒出江湖浩渺之境;“石林风晚”“春水及马腹”转入近景,展现春意盎然中的静谧与生机。“遥看绝岭”二句更以远景烘托山川之秀美,云松垂萝,溪谷幽深,构成一幅层次丰富的山水长卷。后八句转为议论,由画中马群引出对现实的批判。“沙眠草啮”四句描绘野马自在之态,眼神闪烁,独立风中,已隐含“奇骨”之喻。末段直抒胸臆,“君不见”三字陡起,情感激越,连用“胡尘没”“市骨仓卒”“不辨奇骨”等语,痛陈国势衰微、人才沦落之弊。结尾以“驽骥同秣”“四蹄脱”作结,警醒有力,余味无穷。全诗融写景、叙事、议论于一体,体现黄庭坚“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风格,同时不失形象之美与情感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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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王直方诗话》:“鲁直题伯时画马诗,多感慨时事,如‘中原真种胡尘没’之句,盖伤靖康以后马政不修,良马多亡于敌也。”
2.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由画生感,托兴深远。前写景而后刺世,章法井然,气格沉郁,足见涪翁忠愤所寄。”
3.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黄诗善以画题发议,此篇尤显。自‘君不见’以下,纯是议论,却因前幅写景深厚,故不觉其直露,反觉其沉痛。”
4. 《历代诗话》引《竹庄诗话》:“‘纷然驽骥同一秣’,语似平而意极刺骨,盖讥当时用人不论才品,惟务充数耳。”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选此诗,但在论黄庭坚题画诗时指出:“其长处在将画境转化为社会现实之镜像,常于工细描摹中忽出警策之语,令人悚然。”——此评可通于此诗。
以上为【伯时彭蠡春牧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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