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逢醉许在长安,蛮溪大砚磨松烟。
忽呼绢素翻砚水,久不下笔或经年。
异时踏门闯白首,巾冠敧斜更索酒。
举杯意气欲翻盆,倒卧虚樽将八九。
醉拈枯笔墨淋浪,势若山崩不停手。
数尺江山万里遥,满堂风物冷萧萧。
山僧归寺童子后,渔伯欲渡行人招。
先君笑指溪上宅,鸬鹚白鹭如相识。
许生再拜谢不能,原是天机非笔力。
自言年少眼明时,手挥八幅锦江丝。
赠行卷送张京兆,心知李成是我师。
张公身逐铭旌去,流落不知今主谁。
大梁画肆阅水墨,我君盘礴忘揖客。
王丞来观皆失席,指点如见初画日。
四时风物入句图,信知君家有摩诘。
我持此图二十年,眼前绿发皆华颠。
许生缩手入黄泉,众史弄笔摩青天。
君家枯松出老翟,风烟枯枝倚崩石。
蠹穿风物皆爱惜,不诬方将有人识。
翻译
当年我曾在长安遇见醉中的许生,他在蛮溪用大砚台研磨松烟墨。忽然铺开绢素,以砚中墨水为引,却久久不下笔,有时竟拖延经年。后来有人登门拜访他这个白发老翁,他头巾歪斜,还要再索酒喝。举杯豪饮,意气风发,几乎要掀翻酒盆,醉倒于空樽之旁将近八九次。醉中执起干枯的笔,墨迹飞溅奔放,落笔之势如山崩地裂,无法停歇。数尺画卷之中展现出万里江山,满堂所绘景物清冷萧瑟。山僧归寺走在童子之后,渔夫欲渡河,行人正在招手呼唤。先父笑着指向溪边旧居,说那里的鸬鹚与白鹭仿佛都相识一般。许生再拜谢绝,说自己实难再画,此乃天赋机巧,并非人力可为。他自己说年轻时眼力尚好,曾挥毫绘成八幅锦江丝绸般精美的画作。送别友人时献上画卷,心中始终敬仰李成是我的老师。张公随灵幡而去,如今流落不知归于何人手中。大梁的画坊中陈列着水墨作品,我君(指作者自己)坦然盘坐,不屑向看画之人行礼致意。蛛网尘灰覆盖画上墨迹,昏暗模糊,几年来悄然震动过无数人家墙壁。雨雪纷纷洒满寺院庭院,四幅图画冷清寂寞,让位于色彩鲜艳的丹青之作。我笑着酬谢画坊主人十万钱,将画取回后交给仆从,拿到市上去全部卖掉。王丞前来观赏,惊得离席而起,指点画面,如同见到当初刚画成之时的情景。四季风物尽入图画,的确可知你家中藏有如王维般的高人妙笔。我珍藏此图已二十年,眼前昔日黑发之人皆已鬓发斑白。许生早已缩手辞世,归于黄泉,其他画工只能徒然在青天上涂抹模仿。你家那枯松宛如老翟所绘,风烟中枯枝倚靠崩塌的岩石。即便虫蛀风蚀,一切景物我都倍加珍惜,因为我从未欺瞒期待,终将有人识得其价值。
以上为【答王道济寺丞观许道宁山水图】的翻译。
注释
1. 王道济寺丞:王姓官员,任寺丞之职,具体生平不详,应为黄庭坚友人。
2. 许道宁:北宋著名山水画家,活跃于真宗时期,师法李成,善写林木、平远景色,笔势豪放,有“得李成之气”之称。
3. 蛮溪大砚:指产自南方少数民族地区的优质石砚,“蛮溪”泛指南方溪涧,可能指端溪或歙溪所出砚石。
4. 松烟:古代制墨原料之一,燃烧松木所得之烟灰制成墨,色乌黑而沉稳。
5. 踏门闯白首:形容有人突然登门拜访年老的许道宁。“闯”有冒昧之意,体现其率性性格。
6. 巾冠敧斜:头巾与帽子歪斜佩戴,形容醉态或不拘礼节。
7. 翻盆:比喻饮酒豪放,气势如倾盆大雨,极言其酣畅淋漓。
8. 枯笔:干笔,指蘸墨较少的毛笔,用于皴擦技法,能表现苍劲质感。
9. 八幅锦江丝:形容精美长卷画作,锦江在成都附近,代指蜀地繁华景象;“八幅”言其篇幅宏大。
10. 摩诘:唐代诗人兼画家王维,字摩诘,被尊为中国文人画始祖,此处借指王道济家藏画作具有王维般高逸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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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黄庭坚为答赠王道济寺丞观赏许道宁山水图所作的一首题画长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描绘了画家许道宁的艺术风貌与个性特征,又表达了对艺术真谛的深刻理解。全诗通过回忆与想象交织的方式,展现了一位天才画家的狂放不羁与艺术高峰,同时寄托诗人自身对艺术传承、知音难遇、岁月流逝的深沉感慨。诗歌语言奇崛劲健,结构跌宕起伏,体现了黄庭坚典型的“以才学为诗”“以议论入诗”的宋诗特色,也反映出他对绘画艺术的高度敏感和深厚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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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庭坚此诗是一首典型的题画诗,但远不止于描摹画面,而是借一幅山水图展开一段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诗歌开篇即以“往逢醉许在长安”引入人物——许道宁,一个兼具才情与狂态的画家形象跃然纸上。他“久不下笔或经年”,显示出创作上的高度自律与灵感依赖;而一旦动笔,则“势若山崩不停手”,极言其才思喷涌、不可遏制。这种对比凸显了艺术家内在的精神张力。
诗中穿插多个场景:醉酒索酒、挥毫泼墨、亲友观画、市肆售图等,构成一部微型画家传记。尤其“举杯意气欲翻盆,倒卧虚樽将八九”一句,活脱写出魏晋风度般的疏狂气质,使许道宁不仅是画匠,更是精神自由的象征。而“手挥八幅锦江丝”“心知李成是我师”则表明他对传统的继承与超越。
更深层的是诗人对艺术命运的思考。“蛛丝煤尾意昏昏”“四图冷落让丹青”反映真正杰作常被世俗忽视;“笑酬肆翁十万钱,卷付骑奴市尽倾”看似洒脱,实含悲愤——佳作沦入市井,知音难觅。直到王丞来观“失席而起”,才重新唤醒画作的生命力,呼应了“不诬方将有人识”的信念。
结尾处“我持此图二十年,眼前绿发皆华颠”将个人生命体验融入其中,时间流逝与艺术永恒形成强烈对照。整首诗气势雄浑,用典自然,节奏富于变化,充分展现了黄庭坚驾驭长篇古体的能力及其“点铁成金”的诗学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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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题许道宁画诗云:‘醉拈枯笔墨淋浪,势若山崩不停手。’此语真能状其笔意。”
2. 《能改斋漫录》卷十一:“山谷谓许道宁画‘数尺江山万里遥’,盖得江山之助,而非徒模形似者。”
3. 《历代诗话》载清代冯班评:“此诗叙事如画,层层渲染,非但咏画,实自寓怀抱。”
4.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通篇骨力遒劲,语多奇警,结处尤见深情。所谓‘我持此图二十年’,岂独言画哉!”
5. 《黄庭坚诗集注》(任渊注):“此诗追忆许生行事,兼叙己之收藏与感慨,事与情融,古今交汇,最为山谷擅长之体。”
以上为【答王道济寺丞观许道宁山水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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