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闻苏公诗,疾读思过半。
譬如闻韶耳,三月忘味叹。
我诗岂其朋,组丽等俳玩。
不闻南风弦,同调广陵散。
鹤鸣九天上,肯作家鸡伴。
晁子但爱我,品藻私月旦。
官闲乐相从,梨栗供杯案。
门静鸟雀嬉,花深蜂蝶乱。
忽蒙加礼貌,斋戒事搢盥。
我如相绘事,素质施朽炭。
古来得道人,非独大庭馆。
晁子已不疑,冬寒春自暖。
系表知药言,择友得荀粲。
翻译
你听闻苏公的诗,急切诵读,思绪已超半途。
如同聆听《韶》乐,三月不知肉味,令人长叹。
我的诗岂能与他为伍?不过是辞藻堆砌,如俳优戏玩。
未曾奏出南风之琴,也难与《广陵散》同调相和。
仙鹤鸣于九天之上,怎肯屈居庭院与家鸡为伴?
晁子唯独偏爱我,私下品评如月旦评人般精当。
官务清闲时我们乐意相伴,梨栗果品摆满杯盘案前。
门庭寂静,鸟雀嬉戏;花影深处,蜂蝶纷飞。
忽然承蒙你以隆重礼节相待,斋戒沐浴,插笏整冠。
问我为何心更谦小,语意虽严而词气反缓。
你的才能多用于世,如舞者善选弓矢般精熟贯通。
聪慧自照,能胜过从前的自己,终究不是懦弱之人。
我作诗如同绘画,仅以朽炭勾勒素朴底色。
古来得道之人,并非只居于高堂广厦之间。
晁子对我早已无疑,纵使冬寒,春暖自会到来。
系住衣带铭记良言,择友如得荀粲般可贵。
以上为【次韵答尧民】的翻译。
注释
1. 苏公:指苏轼,黄庭坚之师友,北宋文坛领袖。
2. 疾读思过半:形容读诗时思维迅捷,尚未读完已有所领悟。语出《论语·先进》:“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此处化用其意。
3. 闻韶耳:典出《论语·述而》:“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比喻艺术感染力极强。
4. 组丽等俳玩:组丽,指辞藻华丽;俳玩,俳优戏耍,比喻诗风轻浮无实。黄庭坚自谦其诗不如苏轼之深沉。
5. 南风弦:传说舜弹五弦琴歌《南风》之诗,象征治世之音,亦寓教化之乐。
6. 广陵散:古代著名琴曲,相传嵇康临刑前奏此曲而绝,喻高洁不群之志。
7. 鹤鸣九天:典出《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比喻贤人隐而名显。
8. 月旦:即“月旦评”,东汉许劭兄弟每月初一品评人物,后泛指品评人物。
9. 搢盥:搢,插笏于带;盥,洗手,指斋戒沐浴。形容礼敬之至。
10. 荀粲:三国魏人,好尚玄理,娶曹洪女,情深义重,妻亡后悲悼而卒,时称“情种”。此处以荀粲喻晁子重情知人。
以上为【次韵答尧民】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答赠友人晁补之(字无咎,诗中称“晁子”)之作,题曰“次韵”,即依原诗用韵而和。全诗以自谦为表,实则展现诗人深沉的才学自信与人格境界。诗中通过对比苏轼诗之高妙、自身诗风之质朴,表达对文学本质的思考;又借音乐、禽鸟等意象,喻示精神追求的高远;后段转写与晁补之的深厚情谊与相互砥砺,体现士人交往中的知音之感与道德自省。全篇语言典雅,用典精切,结构由谦抑转昂扬,情感真挚而含蓄,是黄庭坚酬答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次韵答尧民】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苏轼诗歌之高妙起兴,借“闻韶忘味”之典凸显其艺术震撼力,随即笔锋一转,自谦己诗仅为“俳玩”,形成强烈对比,实则暗含对浮华诗风的批判。继而以“南风弦”“广陵散”喻理想之音,表明诗人追求的是有德有道之文,而非徒具形式之美。鹤鸣九天之喻,既显超逸之志,亦回应晁子知遇之恩——虽处尘世,心向高远。
中段转入日常生活描写,“梨栗供杯案”“鸟雀嬉”“蜂蝶乱”,以朴素意象展现闲适交游之乐,反衬出精神交流的纯粹。而后“加礼貌”“斋戒事搢盥”陡然庄重,将友情升华为近乎宗教仪式的敬重,体现宋代士人重道尊贤之风。
结尾数句尤见深意。“问大心更小”一句,写出黄庭坚晚年愈趋内敛的修养境界;“胜己果非懦”则彰显其“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自信。以“绘事素质”自比,强调返璞归真的美学主张。末引“得道人非独大庭馆”,说明大道不在庙堂而在民间,在日常践履之中。全诗意在言外,谦退中见傲骨,平淡中藏奇崛,典型体现了黄庭坚“以故为新,以俗为雅”的诗学追求。
以上为【次韵答尧民】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每称‘晁子但爱我,品藻私月旦’,以为得意句。”
2.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谦以自牧,而气格自高。中写交情,温厚笃实,非泛然酬应者比。”
3. 《瀛奎律髓汇评》卷二十三:“起结俱用比兴,中幅叙事中寓议论,黄诗之正格也。‘鹤鸣九天’二语,最有风骨。”
4. 钱钟书《谈艺录》:“黄诗好用翻案语,如此诗自贬‘组丽俳玩’,实乃反激其质实沉着之胜于浮华。”
5. 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此诗可见黄庭坚与晁补之交谊之深,亦反映元祐文人群体中互相推重、砥砺学问之风气。”
以上为【次韵答尧民】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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