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璧兮陨珠,执手者兮问过。爱憎兮万世一轨,居物之忌兮,固常以好为祸。
淑善兮清明,阳春兮玉冰。畸于世兮天脱其撄,爱骨人兮冥冥。
弃汝阳侯兮遇汝曾不如生,未危可以去兮殆而其雏婴,众雏羽翼兮故巢倾。
归来兮逍遥,西山浪波何时平。山涔涔兮猿鹤同舍,瀑垂天兮雷霆在下。
云月为昼兮风雨为夜,得意山川兮不可绘画。寂寥无朋兮去道如咫,彼生坎兮可谢。
翻译
毁坏美玉啊如珠陨落,执手之人反来责问我过错。爱与憎在万世之中本是一条轨迹,身处世间所忌讳的,往往正是因美好而招致灾祸。
羞于将甘美的桃子作祭品供奉你,虽设有席位也不让你入座陪伴。归来吧,且去逍遥自在,采摘云中的花蕊来抵御饥饿。
贤淑善良啊清朗明澈,如阳春般纯净,似玉冰般晶莹。我与世俗乖违,如同脱离尘世束缚的孤鹤,爱惜风骨的人啊,只能在幽暗中独行。
抛弃你如波涛中的阳侯神灵,相遇还不如从未相逢;处境尚不危急时尚可离去,若等到危险逼近,则如同婴孩般无力自救。众雏鸟羽翼未丰,却已使旧巢倾覆。
归来吧,且去逍遥,西山汹涌的浪涛何时才能平静?山色苍茫啊猿猴与仙鹤共居一舍,瀑布自天垂落,雷霆响于其下。
云遮月蔽则白昼如夜,风雨交加则黑夜更暗;那得意的山川之美,简直无法用画笔描绘。寂寞孤独,没有朋友相伴,离大道却仿佛近在咫尺;人生困顿坎坷,倒也可安然辞别。
归来吧,且去逍遥,即便再多胶漆般的牵绊,也无暇顾及此刻的闲情了。
以上为【毁璧】的翻译。
注释
1. 毁璧兮陨珠:比喻珍贵之物被毁,人才遭弃。璧,美玉;珠,明珠,皆喻高洁之人或理想。
2. 执手者兮问过:曾亲密携手之人反而责备自己。暗指昔日同僚或友人反目相责。
3. 爱憎兮万世一轨:爱与憎在历史长河中遵循同一规律,得宠者易招怨,贤者常被妒。
4. 居物之忌兮,固常以好为祸:处世之大忌,在于因美好出众而招致灾祸。化用《庄子·人间世》“材木伏斧斤,以其有用而见伤”之意。
5. 羞桃肴兮饭汝,有席兮不嫔汝坐:祭祀时羞于用甘美的桃子款待你,虽设座位却不让你陪坐。表达对某人(或某种势力)的鄙弃与疏离。
6. 采云英兮御饿:采天上的花蕊充饥。云英,传说中仙人所食之物,喻清高自守,宁饿死而不屈节。
7. 淑善兮清明,阳春兮玉冰:形容品德贤良纯洁,如阳春温暖而清明,如玉冰洁净无瑕。
8. 畸于世兮天脱其撄:与世俗格格不入,如脱离尘网的飞鸟。畸,不合;撄,扰乱、牵累。
9. 弃汝阳侯兮遇汝曾不如生:宁愿舍弃你如水神阳侯般的权势地位,相见还不如不相逢。阳侯,古代神话中的水神,此处借指权贵。
10. 增胶兮不聊此暇:即使再多的粘合剂(喻人际关系或仕途羁绊),也无法让我再留恋这纷扰尘世。增胶,典出《左传》“如松柏之有胶”,喻牢固关系;不聊,无心顾及。
以上为【毁璧】的注释。
评析
《毁璧》是黄庭坚晚年诗作中极具哲思与个人色彩的一首抒情长诗。全诗以“毁璧”起兴,借美玉毁损象征理想破灭、人格受辱,抒发了诗人对仕途险恶、人情反复的深刻体悟。诗中融合楚辞式的比兴、道家的隐逸思想与儒家的道德坚守,形成一种既悲慨又超脱的独特风格。通过“爱憎万世一轨”“居物之忌兮固常以好为祸”等句,揭示出善美反遭忌害的社会现实,体现诗人对命运悖论的沉痛反思。整首诗结构回环,“归来兮逍遥”三叠咏叹,强化了归隐避世的主题,情感层层递进,由愤懑而至旷达,最终归于寂寥中的清明。此诗语言奇崛古奥,意象瑰丽幽深,展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学追求,亦折射出北宋党争背景下士大夫的精神困境。
以上为【毁璧】的评析。
赏析
《毁璧》一诗在黄庭坚作品中属罕见的抒情长篇,具有浓厚的楚辞遗韵与哲理深度。开篇“毁璧兮陨珠”即以惊心动魄的意象奠定全诗悲怆基调,将自身遭遇比作美玉碎裂、明珠坠地,极具象征意味。继而追问“执手者兮问过”,直指人际关系的背叛与政治迫害的残酷,情感激烈而克制。
诗中“爱憎万世一轨”一句,凝练深刻,道出历史上忠臣贤士屡遭贬斥的普遍命运,体现出诗人对人性与权力本质的洞察。“羞桃肴”“不嫔汝坐”等语,用礼制细节表达决绝态度,显示出士人精神的尊严与底线。
中间三叠“归来兮逍遥”,仿《楚辞·渔父》体式,构成全诗的情感主轴。每一次“归来”都推进一层心境:从避祸求生,到观照自然,终至超越生死。山水意象如“西山浪波”“瀑垂天”“雷霆在下”,雄奇险峻,既是实写江湘景色,更是内心激荡的投射。
结尾“寂寥无朋兮去道如咫”,在孤独中抵达精神自由,呼应庄子“独与天地往来”的境界。全诗语言高度凝练,多用古语、典故与象征,节奏跌宕,音韵铿锵,充分展现黄庭坚“以学问为诗”“以理趣胜”的艺术特色,同时又不失真挚情感的流淌,堪称宋诗中融哲思、抒情与艺术技巧于一体的杰作。
以上为【毁璧】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晚岁诗,尤尚奇峭,如‘毁璧兮陨珠’之作,虽聱牙难读,而气骨峥嵘,盖有楚声遗意。”
2. 方回《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评黄庭坚诗风:“山谷晚年,出入骚雅,寄托遥深。如《毁璧》诸篇,非徒炫博,实有所感而发,读者当于字句外求之。”
3.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黄山谷《毁璧》一首,纯用《九歌》《九章》句调,而参以老庄玄理,遂成宋人拟骚之极则。其‘云月为昼兮风雨为夜’二语,气象浑沦,几追太白《鸣皋歌》。”
4. 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毁璧》可视作黄庭坚的精神自传,诗中‘爱骨人兮冥冥’‘畸于世兮天脱其撄’等语,正是其‘宁饥寒而不苟禄’人格理想的诗化表达。”
5. 曾季狸《艇斋诗话》:“鲁直作诗,务求新变。如《毁璧》中‘增胶兮不聊此暇’,用《左传》成语而出之以楚语节奏,可谓熔经铸史,自成一家。”
以上为【毁璧】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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