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飘飘天作恶,枯木已无叶可落。寒溪溅溅声迫人,岁聿云莫惨不乐。
此时陈子乃弃我,归将索绹亟乘屋。吾室尚潭潭,留君欲晤谈。
掉头去不顾,明发解征骖。君来久相从,知我无所堪。
好学勇如虎,读书青出蓝。有疑必考击,无奥不穷探。
愧无洪钟响,十不答二三。慨予方食贫,予腹岂屡厌。
藜羹稀糁芼,寒菹薄醯盐。虽欲苦留君,俎豆无加添。
经纶自封植,岂不如春蚕。此地决矣戒童仆,归旁南陔种兰菊。
旅床夜夜悲蛩螀,行色村中异风俗。青灯白酒留故人,莫爱一醉至晓角。
翻译
北风呼啸,天色阴沉仿佛上天发怒,枯树连叶子都早已落尽。寒冷的溪水哗哗作响,声音急促逼人,岁末将至,天地间一片凄惨愁闷之象。
此时陈醇父却要离我而去,回蔡地去编绳修屋。我家中虽尚宽敞,愿留你多住几日共叙谈,你却掉头不顾,明日一早便解下马鞍准备启程。
你跟随我已久,深知我并无多少才德值得称道。你求学勇猛如虎,读书的悟性甚至超越了老师。凡有疑问必定考究追问,无论多么深奥的知识都要穷追到底。
我自愧如无洪钟之声,你的十问我也只能答上二三。我正困于贫寒之中,腹中常饥,岂能常常满足?饭食不过是野菜稀粥,粗粝寡味,冬菹也只蘸薄醋淡盐。
纵然想苦苦挽留你,也没有丰盛酒菜可供款待。自古以来,朋友与姻亲之间,情义本应并重。
草木枯萎时节万物萧条,麦苗初秀还需时日生长。当年青丝满头的少年,回首已是白发苍苍。增进德行若错过盛年良机,时运岂会为人停留?
人生志业当自我培育,难道还不如春蚕吐丝成茧?我已决心在此告别,吩咐童仆准备归隐,回到南方田亩旁种植兰草与菊花。
客居他乡,夜夜听着蟋蟀悲鸣,出行所见村中风俗也与故土不同。唯有青灯浊酒送别故人,请莫贪饮至破晓鸡鸣。
以上为【送醇父归蔡】的翻译。
注释
1. 醇父:陈醇父,黄庭坚友人,生平不详。
2. 蔡:指蔡州,今河南汝南一带,或为陈氏故乡。
3. 天作恶:天气恶劣,喻自然环境或命运不顺。
4. 岁聿云莫:语出《诗经·唐风·蟋蟀》:“岁聿其莫。”指一年将尽。聿,语助词;莫,同“暮”。
5. 索绹亟乘屋:编绳以修屋顶。《诗经·豳风·七月》:“昼尔于茅,宵尔索绹。”指农闲时修屋,此处写归家务农之事。
6. 潭潭:深广貌,形容屋宇宽大。
7. 解征骖:解下远行马匹的边马,指准备启程。
8. 无所堪:没有值得称道之处,自谦之辞。
9. 青出蓝:语出《荀子·劝学》:“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比喻学生胜过老师。
10. 南陔:《诗经》篇名,已佚,后世用以代指奉养父母或归隐田园。兰菊:象征高洁,亦暗合隐逸之志。
以上为【送醇父归蔡】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是黄庭坚送别友人陈醇父归乡之作,情感真挚深沉,融合了对友情的眷恋、对自身境遇的感慨以及对人生进德修业的思索。诗人以岁末萧瑟之景起兴,烘托出离别的悲凉气氛。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情及理,层层推进。既表达了对友人才学的赞许与惜别之情,又抒发了自己困于贫贱、壮志未酬的无奈。结尾转向归隐之志,透露出士人在仕途困顿时的精神出路。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的诗学追求与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送醇父归蔡】的评析。
赏析
此诗为典型的宋代赠别诗,兼具叙事、抒情与哲理。开篇以“北风”“枯木”“寒溪”等意象构建出岁暮凄清的氛围,奠定了全诗低沉的情感基调。诗人通过“君来久相从”以下数句,高度评价友人勤学善思的品质,反衬自身“愧无洪钟响”的谦抑,体现出黄庭坚一贯的内省精神。
诗中“藜羹稀糁芼,寒菹薄醯盐”一句,以极简笔法写出生活清苦,却无怨怼之气,反而在贫寒中见出士人操守。结尾处由送别引出归隐之思,“种兰菊”“伴南陔”,既是对友人的祝福,也是自我精神的寄托。
全诗语言凝练,用典自然,如“青出蓝”“岁聿云莫”“索绹乘屋”皆化用《诗经》《荀子》而不露痕迹,体现黄庭坚“夺胎换骨”的诗法特点。音节顿挫,情感层层递进,从惜别到自省,再到人生感悟,最终归于宁静淡泊,结构完整,意境深远。
以上为【送醇父归蔡】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吾室尚潭潭,留君欲晤谈’,语虽平易,而意味深长,非世俗所能到。”
2. 《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山谷七古,拗峭沉着。此诗写别情而不作儿女态,以学问为诗,以气格胜。‘好学勇如虎,读书青出蓝’,誉人而兼自励,最得诗人忠厚之旨。”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质朴近杜,而转折处自有江西派筋骨。岁暮风雪之景,与孤寒之怀相应,读之令人愀然。”
4.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起四句写景凄紧,便带出人情。‘掉头去不顾’二句,写行人决绝,愈见留者之情深。通篇无一语轻滑,纯是胸中流出,所谓‘无意为文’者。”
以上为【送醇父归蔡】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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