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盘厌饫五侯鲭,玉壶浇泼郎官清。
长安市上醉不起,左右明妆夺目精。
结交贤豪多杜陵,桃李成蹊卧落英。
黄绶今为白下令,苍颜只使故人惊。
督邮小吏皆趋版,阳春白雪分吞声。
江城歌舞聊得醉,但愿数有美酒倾。
莫要朱金缠缚我,陆沈世上贵无名。
翻译
我早已厌倦了豪门宴席上堆金叠玉的珍馐美味,也用美酒浇灌那清苦如郎官般的生活。在长安市中醉卧不起,身旁美人妆容明艳,光彩夺目。我结交的多是贤能豪杰,如同杜陵君子一般,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却静卧落花之中。如今身佩黄绶,仅为一县小令,憔悴容颜只让老友感到震惊。下属小吏皆恭敬趋拜,而高雅如阳春白雪之曲,却无人应和,只能默默吞声。杨君你出身青云贵胄,却慨叹文书簿册困住了读书人。你赠我新诗格调高妙,令我感动得泪痕斑斑,如横笛吹奏于冷月之畔。文章的价值在今世不过如一杯清水,年华已老,我又岂愿与世俗之人争名逐利?在江边城郭中,且借歌舞暂得一醉,只愿常有美酒倾注杯中。切莫让我被金银财富所束缚,宁愿陆沉于世间,以无名为贵。
以上为【次韵答杨子闻见赠】的翻译。
注释
1. 次韵:按照他人原诗的韵脚及其次序押韵作诗,为唱和诗中格律最严的一种形式。
2. 金盘厌饫五侯鲭:化用西汉娄护“五侯鲭”典故,谓贵族间珍馐共享,形容奢华饮食。“厌饫”即饱食生厌。
3. 玉壶浇泼郎官清:以“玉壶”喻高洁,“浇泼”指饮酒解忧;“郎官清”指清贫的郎官生活,暗指自己任州县小官之清苦。
4. 左右明妆夺目精:身边美女妆饰明丽,令人目眩神迷,反映都市繁华与感官诱惑。
5. 结交贤豪多杜陵:杜陵为汉唐贤士聚集之地,此处借指诗人交往者多为高洁之士。
6. 桃李成蹊卧落英:化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喻德行感召自然有人追随;“卧落英”则暗示自己身处幽寂,不事张扬。
7. 黄绶今为白下令:“黄绶”为县级官员印信饰带,代指低级官职;“白下令”或指诗人时任宣州德化县令(今属江西),职务卑微。
8. 督邮小吏皆趋版:督邮为郡级监察小吏,此处泛指下属官吏持笏板恭敬趋拜,描绘官场等级森严之态。
9. 阳春白雪分吞声:借用“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之典,喻高雅诗文无人赏识,只能默然无声。
10. 陆沈世上贵无名:“陆沈”谓无水而沉,比喻人才埋没于世;语出《庄子·则阳》:“方且与世偕隐,而无能名。”表达甘于隐逸、不求闻达之意。
以上为【次韵答杨子闻见赠】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答谢友人杨子(或指杨国宝)赠诗之作,属“次韵”体,即依原诗之韵脚作诗相和。全诗情感深沉,既抒发了对仕途困顿、才情不遇的愤懑,又表达了对高洁人格与精神自由的坚守。诗人通过对比富贵与清贫、俗众与知音、功名与隐逸,展现了其复杂的心境:一方面感念友人知遇之情,另一方面则流露出对官场卑琐与文坛浮薄的不屑。语言典雅而富有张力,意象丰富,用典精当,体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师的典型风格——重学问、尚瘦硬、讲法度,同时不失真挚情感。诗中“文章不直一杯水”等句,尤见其晚年看破世情、超然物外之态。
以上为【次韵答杨子闻见赠】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金盘”“玉壶”对举,展现物质与精神的双重生活状态,既有对权贵奢靡的疏离,也有对清贫自守的坚持。继而转入社交图景,从“醉不起”到“夺目精”,写尽都市繁华背后的空虚。第三联转入自我身份的定位——虽交游贤豪,却“卧落英”,透露出孤高自处的情怀。随后直陈官场现实:“黄绶”“苍颜”道出年迈位卑之痛,“趋版”“吞声”则讽刺官僚体制压抑个性、扼杀高音。
转至对杨子的回应尤为动人:称其为“青云贵公子”,反衬自身“困书生”之窘,而“新诗高妙”“泪斑枯笛”一句,将知音之感推向高潮,感人至深。尾段以“文章不直一杯水”作断语,惊心动魄,是对当时文坛价值颠倒的彻底否定。最后归于“江城歌舞”“美酒倾”的放达,实为无奈中的自我宽慰,终以“莫要朱金缠缚我,陆沈世上贵无名”收束,亮出人生信念——宁可湮没无闻,也不愿被功名利禄所役。全诗融感慨、讽刺、感激、超脱于一体,语言凝练,意境深远,堪称黄庭坚晚年七言古风代表作。
以上为【次韵答杨子闻见赠】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文章不直一杯水’,真能道人胸中所欲言。”
2. 《后山诗话》(陈师道):“黄诗妙处,正在瘦劲有格,如‘阳春白雪分吞声’,非胸中有万卷书,不能道此。”
3. 《沧浪诗话·诗评》(严羽):“山谷五言古拙,七言则纵横跌宕,如答杨子之作,慷慨任气,近于建安风骨。”
4. 《艺苑卮言》(王世贞):“黄鲁直七言古,务为奇崛,然如‘泪斑枯笛月边横’,情致宛转,乃其佳处。”
5.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感慨身世,酬答知己,语虽放旷,实含悲凉,晚节弥见风骨。”
以上为【次韵答杨子闻见赠】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