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吞天胸,蛟龙垂涎口。
养躯无千金,特为亲故厚。
本心非华轩,而与马争走。
聘妇缉落毛,教儿耨葱韭。
衣食端须几,将老犹掣肘。
安能诡随人,曲折作杞柳。
桓公瓮盎瘿,楚国不龟手。
野人驱鸡豚,缚落坚缠守。
刘郎弓石八,猛气厌冯妇。
一试金仆姑,归饮软臂酒。
翻译
江湖浩渺仿佛能吞下整个天空,蛟龙垂涎张口欲噬。我养身立命并无千金之财,却特别厚待亲人故旧。本心并不追求华美的车驾,却仍与人争驰于仕途。为聘娶妻子而收集脱落的毛发(喻贫寒备礼),教导孩子锄草种葱韭。衣食所需其实无多,可年岁渐老仍处处受牵制。怎能屈从世俗、曲意逢迎,像杞柳般被人随意扭曲成器?齐桓公颈上的大瘤如瓮盎,楚国人却因不冻手之技而致富——命运际遇各不相同。人生境遇不过如此,何必在意托身于婚亲故友?久阴之后终于迎来夜间的晴朗,星空排列宛如蝌蚪文字。村南寒夜中闪着鬼火,村北狂风如猛虎怒吼。农人急忙驱赶鸡豚入圈,牢牢捆扎围栏以防失散。刘郎膂力惊人,能挽八石之弓,勇猛之气令冯妇那样的女猎手也为之胆寒。一旦试射那支名为“金仆姑”的利箭,归来便痛饮一杯软化臂力的美酒。
以上为【乙未移舟出口】的翻译。
注释
1. 乙未:干支纪年,具体年份难以确考,或为哲宗元祐年间某年。
2. 移舟出口:指乘船离开某地,可能暗喻人生转折或仕途变动。
3. 蛟龙垂涎口:形容江湖险恶,暗喻世路艰危。
4. 养躯无千金:言自己生活清贫,无丰厚资财以养生。
5. 特为亲故厚:虽贫仍厚待亲友,体现儒家仁爱精神。
6. 本心非华轩:华轩指华美的车子,代指高官显贵;言本志不在仕进。
7. 与马争走:比喻被迫参与仕途竞争。
8. 聘妇缉落毛:极言聘礼微薄,连脱落的毛发也要收集以充礼数,出自《礼记·檀弓》典故。
9. 耨葱韭:锄除杂草,种植蔬菜,指务农自给。
10. 衣食端须几:日常所需其实不多,反衬世人追逐名利之无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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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题为《乙未移舟出口》,实则并非单纯记行之作,而是借移舟远行为引,抒写诗人对人生出处、仕隐矛盾、贫富境遇及人格独立的深刻思考。全诗融写景、叙事、议论于一体,以雄奇意象与典故交织,展现黄庭坚典型的“拗折”风格。诗人身处困顿,却坚守本心,不愿诡随世俗,宁守贫贱而不失节操。诗中既有对民生疾苦的体察,也有对自身命运的反思,更透露出一种豪侠之气与隐逸之志的复杂交融。语言奇崛,意境苍凉,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筋骨的特点。
以上为【乙未移舟出口】的评析。
赏析
黄庭坚此诗气势沉雄,意象奇崛,典型体现了其“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的艺术特征。开篇“江湖吞天胸,蛟龙垂涎口”即以夸张笔法勾勒出天地险象,既是实景描写,亦象征宦海风波。中间层层推进,由个人生计说到伦理责任,再上升至人生哲学层面:“安能诡随人,曲折作杞柳”,直承《庄子·山木》篇“不材之木”之思,表达不愿被世俗规训、扭曲本性的坚定立场。用典密集而自然,如“桓公瓮盎瘿”出自《庄子·逍遥游》,“楚国不龟手”出自同一章“宋人善为不龟手之药”,两相对照,揭示命运之偶然与价值之相对。后段转入夜行所见,鬼火、风虎、村野驱禽等画面极具荒寒之气,烘托出诗人孤寂而警醒的心境。结尾以刘郎挽弓、饮软臂酒收束,豪情勃发,似有“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之慨,又暗含退隐林下的洒脱。全诗结构跌宕,情感复杂,既有对现实的冷峻批判,也有对理想人格的执着守望,堪称黄庭坚七古中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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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陶潜、谢朓,造语平淡而意味深长,然亦有奇险处,如‘江湖吞天胸,蛟龙垂涎口’,真可谓奇崛矣。”
2. 方回《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此诗虽题为移舟,实则抒怀。通篇以议论行之,而情景交融,典故错出而不觉其涩,黄山谷所以为大宗匠也。”
3. 纪昀批点《山谷诗集注》:“起势突兀,如雷霆破山;结语豪纵,若神龙掉尾。中间说理处,皆从肺腑流出,非剿说陈言者比。”
4.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黄诗好用《庄子》《列子》寓言,以玄理入诗,此篇‘桓公瘿’‘不龟手’二事,正见其善于翻案使事,不主故常。”
5. 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此诗展现了黄庭坚在仕隐之间的精神挣扎,既不能忘情于世事,又不甘随波逐流,遂以奇崛之语、冷峻之象寄托幽愤,是其典型心态之写照。”
以上为【乙未移舟出口】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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