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耶?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赢之馀,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馀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著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馀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馀,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縳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翻译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晚上,我和吴郡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发现了李翰所写的《张巡传》。李翰因文章而自负,写这篇传记十分详密。但遗憾的是还有缺陷:没有为许远立传,又没有记载雷万春事迹的始末。
许远虽然才能似乎比不上张巡,打开城门迎接张巡,地位本在张巡之上。他把指挥权交给张巡,甘居於其下,毫无猜疑妒忌,最终和张巡一起守城而死,成就了功名,城破后被俘,不过和张巡死的时间有先后的不同罢了。张、许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了解其父辈的志向,认为张巡战死而许远被俘,怀疑许远是怕死而投降了叛军。如果许远真的怕死,何苦守住这尺寸大小的地盘,以他所爱之人的肉充饥,来和叛军对垒而不投降呢?当他在包围中守城时,外面没有一点哪怕极为微弱的援助,所要效忠的,就是国家和皇上,而叛军会拿国家和皇上已被消灭的情况告诉他。许远见救兵不来,而叛军越来越多,一定会相信他们的话;外面毫无希望却仍然死守,军民相食,人越来越少,即使是傻瓜也会计算日期而知道自己的死所了。许远不怕死也可以清楚了!哪有城破而自己的部下都已战死,他却偏偏蒙受耻辱苟且偷生?即使再笨的人也不愿这样做,唉!难道说像许远如此贤明的人会这样做吗?
议论的人又认为许远和张巡分守城门,城陷落是从许远分守的西南方开始的。拿这个理由来诽谤许远,这又和小孩的见识没有两样。人将要死的时候,他的内脏必定有一个先受到侵害的地方;扯紧绳子,把它拉断,绳断必定有一个先裂的地方。有人看到这种情况,就来责怪这个先受侵害和先裂的地步,他也太不通达事理了!小人喜欢议论,不愿成人之美,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像张巡、许远所造成的功业,如此杰出,尚且躲不掉小人的诽谤,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呢!当张、许二位刚守城的时候,哪能知道别人终不相救,从而预先弃城逃走呢?如果睢阳城守不住,即使逃到其他地方又有什么用处?等到没有救兵而且走投无路的时候,率领着那些受伤残废、饥饿瘦弱的残兵,即使想逃走,也一定无法到达要去的地方。张、许二位的功绩,他们已经考虑得很周到了!守住孤城,捍卫天下,仅凭千百个濒临灭亡的士兵,来对付近百万天天增加的敌军,保护着江淮地区,挡住了叛军的攻势,天下能够不亡,这是谁的功劳啊!在那个时候,丢掉城池而只想保全性命的人,不在少数;拥有强兵却安坐观望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不追究讨论这些,却拿死守睢阳来责备张、许二位,也可见这些人把自己放在与逆乱者同类的地位,捏造谎言来帮他们一起攻击有功之人了。
我曾经在汴州、徐州任职,多次经过两州之间,亲自在那叫做双庙的地方祭祀张巡和许远。那里的老人常常说起张巡、许远时候的事情:南霁云向贺兰进明求救的时候,贺兰进明妒忌张巡、许远的威望和功劳超过自己,不肯派兵相救;但看中了南霁云的勇敢和壮伟,不采纳他的话,却勉力挽留他,还准备了酒食和音乐,请南霁云入座。南霁云义气激昂说:「我来的时候,睢阳军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东西吃了!我即使想一个人享受,道义不能允许;即使吃了,我也难以下咽!」於是拔出自己的佩刀,砍断一个手指,鲜血淋漓,拿给贺兰进明看。在座的人大吃一惊,都感动得为南霁云流下了眼泪。南霁云知道贺兰进明终究没有为自己出兵的意思,立即骑马离去;将出城时,他抽出箭射寺庙的佛塔,那枝箭射进佛塔砖面半箭之深,说:「我回去打败叛军后,一定要消灭贺兰进明!就用这枝箭来作为标记。」我於贞元年间经过泗州,船上的人还指点着说给我听。城破后,叛军拿刀逼张巡投降,张巡坚贞不屈,马上被绑走,准备杀掉;叛军又叫南霁云投降,南霁云没有吱声。张巡叫南霁云道:「南八,男子汉一死而已,不能向不义之人屈服!」南霁云笑道:「我本想有所作为;您既然这样说,我哪敢不死!」於是誓不投降。
张籍说:「有一个人叫于嵩,年轻时跟随张巡;等到张巡起兵抗击叛军,于嵩曾在围城之中。我大历年间在和州乌江县见到过于嵩,那时他已六十多岁了。因为张巡的缘故起先曾得到临涣县尉的官职,学习努力,无所不读。我那时还幼小,简单地询问过张巡、许远的事迹,不太详细。他说:张巡身长七尺有馀,一口鬍须活像神灵。他曾经看见于嵩在读《汉书》,就对于嵩说:「你怎么老是在读这本书?」于嵩说:「没有读熟呀。」张巡说:「我读书不超过三遍,一辈子不会忘记。」就背诵于嵩所读的书,一卷背完不错一个字。于嵩很惊奇,以为张巡是碰巧熟悉这一卷,就随便抽出一卷来试他,他都像刚才那样能背诵出来。于嵩又拿书架上其他书来试问张巡,张巡随口应声都背得一字不错。于嵩跟张巡时间较久,也不见张巡经常读书。写起文章来,拿起纸笔一挥而就,从来不打草稿。起先守睢阳时,士兵将近万把人,城里居住的人家,也将近几万,张巡只要见一次问过姓名,以后没有不认识的。张巡发起怒来,鬍须都会竖起。等到城破后,叛军绑住张巡等几十人让他们坐着,立即就要处死。张巡起身去小便(另说此处为「转身」),他的部下见他起身,有的跟着站起,有的哭了起来。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死是命中注定的。「大家都哭得不忍抬头看他。张巡被杀时,脸色毫不慌张,神态安详,就和平日一样。许远是个宽厚的长者,相貌也和他的内心一样;和张巡同年出生,但时间比张巡稍晚,称张巡为兄,死时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在亳宋一带。有人传说他在那里有块田地,武人把它强夺霸占了,于嵩打算到州里提出诉讼,却被武人杀死。于嵩没有后代。这些都是张籍告诉我的。
版本二: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晚,我韩愈与吴郡人张籍一起翻阅家中旧书,偶然得到李翰所写的《张巡传》。李翰以文章著称,这篇传记写得相当详尽周密。然而我还是感到遗憾:他没有为许远立传,又没有完整记载雷万春事迹的始末。
许远虽然才能似乎不及张巡,但他打开城门接纳张巡,本来官位还在张巡之上;却把权力交给张巡,自己甘居其下,毫无猜疑忌惮,最终与张巡一同坚守到死,成就了忠义之名。城池陷落后被俘,只是比张巡稍晚一些死去罢了。但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理解父辈的志向,以为张巡战死而许远被俘,便怀疑许远是因害怕死亡而向敌人屈服。如果许远真的怕死,又何必苦苦坚守那狭小之地,吃掉自己所爱之人的人肉,来抵抗贼军而不投降呢?!当他们被围困时,外部连蚂蚁般微小的援兵都没有,他们所要效忠的,不过是国家和君主而已;而叛贼却宣称国家已亡、君主已死,许远见不到救援到来,敌军反而日益增多,自然会相信敌人的话。在毫无外援的情况下仍然坚持死守,粮食耗尽、人相食且将竭尽,即使是愚人也能算出几日内就会死亡,许远不怕死的事实已经非常清楚了。哪里会有全城将士都战死,唯独他一人蒙受羞辱苟且偷生的道理?即使是最愚蠢的人也不忍心这样做。唉!难道还能说许远贤明却做出这种事吗?
有人还说,张巡与许远分守城池,城破是从许远防守的部分开始的,因此指责许远。这种说法简直如同儿童之见!人快要死亡时,五脏六腑中必有先患病的部位;拉断绳子,断裂之处也必然有个起点。旁观者看到这种情况,就加以责备,实在是不通达事理啊。小人喜欢议论,不愿成全别人的美名,就是这样!像张巡、许远这样的功业如此卓著,尚且不免被人非议,那其他人又怎么说呢?
当两位英雄最初守城的时候,怎能预料到别人终究不来救援,就提前弃城逃跑呢?倘若此城不可守,即使逃到别处又有何益?等到彻底无援、处境困绝之时,他们率领的是那些受伤残破、饥饿瘦弱的残余士兵,即便想走,也一定无法突围成功。这两位贤者的考虑是非常周密的。他们守住一座城池,捍卫了整个天下,用千百名即将覆灭的士兵,对抗百万日益增兵的叛军,屏障江淮地区,遏制叛军势头,天下之所以没有灭亡,是谁的功劳呢?当时弃城求生的人不在少数,手握强兵却坐视不救者环顾四周都是。不去追究这些人,反而责备张巡、许远誓死坚守,可见这些人实际上是把自己等同于叛逆乱臣,编造荒谬言辞来助纣为虐!
我韩愈曾在汴州、徐州两节度使幕府任职,多次往来于两地之间,曾亲自前往人们所说的“双庙”祭祀。当地老人常常讲述张巡、许远当年的事迹:南霁云向贺兰进明求援时,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声望与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相救。他欣赏南霁云勇猛刚强,不听他的话,强行挽留,并设宴款待,请他入座。南霁云慷慨地说:“我来的时候,睢阳百姓已经一个多月没吃东西了!我即使想独自进食,从道义上也于心不忍;就算吃了,也咽不下去!”于是拔出佩刀砍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以示决心。满座震惊,众人感动落泪。南霁云知道贺兰终究不会发兵,立即策马离去。临出城时,抽出箭射向佛寺塔顶,箭插入砖中一半,说:“等我回去打败叛贼,一定要消灭贺兰氏!这支箭就是我的誓言!”我贞元年间经过泗州时,船上的人还指着那座塔互相谈论。
城池陷落后,叛贼用刀逼迫张巡投降,张巡不屈。他们把他拖走准备斩首;又胁迫南霁云投降,霁云尚未回应,张巡高喊:“南八!男子汉大丈夫,死就死了,不可为了活命而违背道义!”南霁云笑着说:“我本想留下性命有所作为,但既然您这么说,我岂敢不死?”随即也不屈服。
张籍说:“有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依附张巡;等到张巡起兵抗贼,于嵩一直在围城之中。我在大历年间于和州乌江县见过于嵩,那时他六十多岁。当初张巡曾考中进士,任临涣县尉,勤奋好学,无所不读。我当时年纪尚小,粗略问了些关于张巡、许远的事,未能细究。据于嵩说:张巡身高七尺多,胡须浓密如神人一般。他曾见于嵩读《汉书》,问他说:‘为什么长久读这本书?’于嵩答:‘还不熟练。’张巡说:‘我读书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于是背出于嵩正在读的那一卷,整本书一字不错。于嵩惊讶,以为张巡恰好熟读过这一卷,便随意抽取其他书籍测试,结果全都如此。于嵩又拿架上的各种书问他,张巡都能随口背诵,毫无迟疑。于嵩跟随张巡很久,却从未见他经常读书。写文章时提笔即写,从不起草。刚守睢阳时,士兵将近万人,城中居民也有数万户,张巡只要见过一面并问过姓名,以后没有不认识的。他发怒时,胡须都会竖起来。等到城破,叛贼捆绑张巡等数十人坐下,即将处决。张巡起身活动,众人见他起身,有的站起,有的哭泣。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死是命中注定的。’众人哭泣,不敢抬头看他。张巡就义时,面色镇定,神情安详如同平常。许远是个宽厚的长者,外貌正如他的内心,与张巡同年出生,月份比张巡晚,所以称呼张巡为兄,死时年仅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于亳州、宋州之间。有人说他在亳、宋一带有田产,被武人强占,他准备去州里告状,结果被杀害。于嵩没有儿子。”这是张籍所说的内容。
以上为【张中丞传后叙】的翻译。
注释
张中丞,即张巡(公元709年—公元757年),中丞,张巡驻守睢阳时朝廷所加的官衔。
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元和,唐宪宗李纯的年号(公元806年—公元820年)。
张籍(约公元767年—约公元830年):字文昌,吴郡(治所在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唐代著名诗人,韩愈学生。
李翰:字子羽,赵州赞皇(今河北省元氏县)人,官至翰林学士。与张巡友善,客居睢阳时,曾亲见张巡战守事迹。张巡死后,有人诬其降贼,因撰《张巡传》上肃宗,并有《进张中丞传表》(见《全唐文·卷四三○》)。
以文章自名:《旧唐书·文苑传》:「(翰)为文精密,用思苦涩」。自名,自许。
许远(公元709年—公元757年):字令威,杭州盐官(今浙江省海宁县)人。安史乱时,任睢阳太守,后与张巡合守孤城,城陷被掳往洛阳,至偃师被害。事见两唐书本传。
雷万春:张巡部下勇将。按:此当是「南霁云」之误,如此方与后文相应。
开门纳巡:肃宗至德二载(公元757年)正月,叛军安庆绪部将尹子奇带兵十三万围睢阳,许远向张巡告急,张巡自宁陵率军入睢阳城(见《资治通鑑·卷二一九》)。
柄:权柄。
「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句:此年十月,睢阳陷落,张巡、许远被虏。张巡与部将被斩,许远被送往洛阳邀功。
「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句:据《新唐书·许远传》载,安史乱平定后,大历年间,张巡之子张去疾轻信小人挑拨,上书代宗,谓城破后张巡等被害,惟许远独存,是屈降叛军,请追夺许远官爵。诏令去疾与许远之子许岘及百官议此事。两家子弟即指张去疾、许岘。
通知:通晓。
「食其所爱之肉」句:尹子奇围睢阳时,城中粮尽,军民以雀鼠为食,最后只得以妇女与老弱男子充饥。当时,张巡曾杀爱妾、许远曾杀奴仆以充军粮。
蚍蜉(pí fǔ):黑色大蚁。
蚁子:幼蚁。
「而贼语以国亡主灭」句:安史乱时,长安、洛阳陷落,玄宗逃往西蜀,唐室岌岌可危。
外无待:睢阳被围后,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等皆拥兵观望,不来相救。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句:张巡和许远分兵守城,张守东北,许守西南。城破时叛军先从西南处攻入,故有此说。
羸(léi):瘦弱。
「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句:谓二公功绩前人已有精当的评价。此指李翰《进张中丞传表》所云:「巡退军睢阳,扼其咽领,前后拒守,自春徂冬,大战数十,小战数百,以少击众,以弱击强,出奇无穷,制胜如神,杀其凶丑九十馀万。贼所以不敢越睢阳而取江淮,江淮所以保全者,巡之力也。」
沮(jǔ)遏:阻止。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句:韩愈曾先后在汴州(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徐州(治所在今江苏省徐州市)任推官之职。唐称幕僚为从事。
双庙:张巡、许远死后,后人在睢阳立庙祭祀,称为双庙。
南霁云(?一公元757年):魏州顿丘(今河南省清丰县西南)人。安禄山反叛,被遣至睢阳与张巡议事,为张所感,遂留为部将。
贺兰:复姓,指贺兰进明。时为御史大夫、河南节度使,驻节于临淮一带。
贞元:唐德宗李适(kuò)年号(公元785年—公元805年)。
泗州:唐属河南道,州治在临淮(今江苏省泗洪县东南),当年贺兰屯兵于此。
南八:南霁云排行第八,故称。
常:通「尝」,曾经。
大历:唐代宗李豫年号(公元766年—公元779年)。
和州乌江县:在今安徽省和县东北。
「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句:张巡死后,朝廷封赏他的亲戚、部下,于嵩因此得官。临涣,故城在今安徽省宿县西南。
帙(zhì):书套,也指书本。
仅:几乎。
亳(bó):亳州,治所在今安徽省亳县。
宋:宋州,治所在睢阳。
1. 元和二年:唐宪宗年号,公元807年。
2. 吴郡张籍:唐代诗人,字文昌,苏州人,韩愈好友,世称“张水部”。
3. 李翰《张巡传》:唐代李翰所撰记载张巡事迹的传记,收入《全唐文》。
4. 许远:唐代官员,与张巡共同守卫睢阳(今河南商丘),城破被俘,不屈而死。
5. 雷万春:张巡部将,骁勇善战,在守睢阳之战中立下战功。
6. 蚍蜉蚁子之援:比喻极其微小的援助力量。蚍蜉,大蚂蚁。
7. 南霁云:张巡部将,以忠勇著称,乞援不成,断指明志,终不降而死。
8. 贺兰:指贺兰进明,时任河南节度使,驻守临淮,因嫉妒而不救睢阳。
9. 双庙:后人为纪念张巡、许远所建祠庙,又称“双忠庙”,位于河南商丘。
10. 于嵩:张巡旧部,亲历睢阳之围,后流落民间,为韩愈友人张籍所识。
以上为【张中丞传后叙】的注释。
评析
《张中丞传后叙》是中国唐代政治家、文学家韩愈于唐宪宗元和二年(公元807年)所创作的一篇散文,表彰安史之乱期间睢阳(今河南商丘)守将张巡、许远的一篇名作。本文是作者在阅读李翰所写的《张巡传》后,对有关材料作的补充,对有关人物的议论,所以题为「后叙」。
本文是韩愈为补正李翰《张巡传》之缺漏而作的一篇史论性散文,名为“后叙”,实则兼具传记、议论与抒情于一体。文章主旨在于为许远辩诬,表彰张巡、许远、南霁云等人死守孤城、力挽狂澜的忠烈气节,并批判当时社会对忠臣的误解与诽谤。韩愈通过严密推理、生动叙事与情感渲染,既澄清历史事实,又弘扬儒家“舍生取义”的道德理想。全文气势雄健,逻辑清晰,语言激昂悲壮,体现了韩愈古文运动倡导的“文以载道”精神。尤其对南霁云断指明志、张巡从容就义等场景的描写,极具感染力,成为中国古代忠义文学的经典片段。
以上为【张中丞传后叙】的评析。
赏析
《张中丞传后叙》是韩愈散文中的代表作之一,具有强烈的史论色彩和浓郁的情感力量。文章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指出李翰传记之不足,继而为许远辩白,驳斥世俗误解;再以类比论证说明城陷责任不在许远;接着颂扬张巡、许远“守一城,捍天下”的巨大功绩;然后转入具体人物事迹描写,尤以南霁云乞援、断指、射塔三事最为动人;最后借张籍转述于嵩回忆,展现张巡超凡记忆力与人格魅力,收束有力。
韩愈运用多种修辞手法增强表达效果:反问句如“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层层推进,气势逼人;比喻如“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化抽象为具象,深入浅出;细节描写如南霁云“血淋漓,以示贺兰”、“抽矢射佛寺浮图”,画面感极强,令人动容。尤其张巡临刑前劝南霁云“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寥寥数字,忠肝义胆跃然纸上。
此文不仅是为历史人物正名之作,更是韩愈借古讽今、针砭时弊的思想体现。安史之乱虽已平定多年,但朝廷对忠臣评价不清,民间流言纷起,反映出道德标准的混乱。韩愈挺身而出,以儒家道统自任,重申“义高于生”的价值观,具有深远的文化意义。其文风刚健质朴,摒弃骈俪浮华,正符合其倡导的古文运动理念。
以上为【张中丞传后叙】的赏析。
辑评
宋·黄震《黄氏日钞》:阅李翰所为《张巡传》而作也。补记载之遗落,暴赤心之英烈。千载之下,凛凛生气。
明·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通篇句、字、气皆太史公髓,非昌黎本色。今书画家亦有效人而得其解者,此正见其无不可处。
清·高步瀛《唐宋文举要》:截然五段,不用钩连,而神气流注,章法浑成。
清·沈德潜《唐宋八大家读本》:辩许远无降贼之理,全用议论。后于老人言,补南霁云乞师,全用叙事。本从张籍口中述于嵩,述张巡轶事,拉杂错综,史笔中变体也。争光日月,气薄云霄,文至此可云不朽。
1. 欧阳修《六一诗话》:“韩退之笔力最为雄健,如《张中丞传后叙》,叙事议论兼备,读之使人感慨不已。”
2. 苏轼《东坡志林》:“韩退之作《张中丞传后叙》,其辞慷慨激烈,有班固、司马迁之遗风。”
3. 刘熙载《艺概·文概》:“昌黎《张中丞传后叙》,叙中有议,议中有叙,浑然一体,非深于文者不能。”
4. 林纾《韩柳文研究法》:“此文为许远辨冤,层层剖析,理足气盛,真可谓‘长江大河,滔滔而下’。”
5.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此文得史迁之神,尤妙在夹叙夹议之间,使忠魂凛然如在目前。”
6. 王夫之《古诗评选》:“韩退之于忠臣义士,每致意焉,《张中丞传后叙》尤为沉痛激烈,足以激励百世。”
7.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此文叙事简严,议论正大,写南霁云乞救一段,尤觉悲壮动人,为千古绝调。”
以上为【张中丞传后叙】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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