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昚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鸣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词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翻译
大概各种东西不能处于平静就会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是没有声响的,风吹动它,它就发出声响。水本来是没有声响的,风激荡它,它就发出声响。水浪跳跃,是有东西在阻遏水势,水流快速,是有东西阻塞了它。水沸腾了,是有东西在烧它。钟、磐一类乐器本来是没有声音的,有人敲击它就会发出声响。人在言论上也是这样,有了不可抑制的感情然后才表达出来,他们歌唱是有了思念的感情,他们痛哭是有所怀念。凡是从口中发出来成为声音的,大概都是有不平的原因吧!
音乐,是由在心里郁结的情感然后向外发泄出来的,它常常借用那些发音最好的东西来发出声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乐器,是各种器物中发音最好的。自然界对于时令的变化也是这样,选择那些发音最好的东西借以发出声音。所以用鸟声表示春天,用雷声表示夏天,用虫声表示秋天,用风声表示冬天,四季的推移变化,那必定是有不得平静的原因吧!
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人的声音的精华是语言,文辞对于语言来说,又是其中的精华,尤其要选择善于用文辞发音的人,来借他们发音。在唐尧、虞舜时代,咎陶、夏禹是最善于用文辞发音的,就借他们来发出时代的声音。夔不能用文辞发音,自己就借着《韶》乐来发音。夏朝时,太康的五个弟弟用他们的歌来发音。伊尹为商朝发出了声音,周公为周朝发出了声音。凡是记载在《诗经》、《尚书》等六经上的文辞,都是文辞中发音发得最好的。周朝衰落时,孔子一班人发出了声音,他们的声音宏大而且传得长远。《论语》说:“上天要让孔子成为宣扬教化的人。”难道不是真的吗?周朝末期,庄周用他广大无边的文辞来发出声音。楚,是一个大国,到了灭亡时屈原用楚辞来发出声音。臧孙辰、孟轲、荀卿用儒道学说来发出声音。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昚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一类人,都用他们各自的学说来发出声音。秦朝兴起时,李斯用文辞来发出声音。汉朝时,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等是最善于用文辞发出声音的。这以下到魏、晋两朝,用文辞发出声音的人都赶不上古代,但也从来没有中断过。就其中好的来说,他们用文辞发出的声音清丽而浮华,节奏频繁而急促,语言放荡而哀婉,思想松弛而放纵,他们作的文章,杂乱而没有法度。这大概是上天认为他们德行不好而不肯照顾他们吧!为什么不让发音最好的人来发出声音呢?
唐朝得到天下以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是用他们的才能、用文辞来发出声音的。那些活在世上晚于他们的人中间,孟郊开始用他的诗来发出声音。他的诗超过魏晋的作品,其中精妙的已经赶得上古代作品,其它作品也逐渐接近汉朝作品的水平了。同我一起交游的人中,李翱和张籍是其中突出的。这三个人用文辞发出声音的确是很好的,但是不知道上天要使他们的声音和谐,而使他们为国家的兴盛发出声音呢?还是要使他们穷困饥饿、心情悲伤愁苦,让他们为自己的不幸发出声音呢?这三个人的命运,就决定于上天了。他们身居高位,有什么可高兴呢,身居下位,又有什么可悲哀呢!东野这次到江南去任职,好像心里放不开似的,所以我讲了命运由上天决定的道理来安慰他。
版本二:
大凡事物,若不能处于平和状态,就会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无声,风吹动它便发出声响;水本无声,风搅荡它便哗然作响。水流奔腾,是因为有东西激荡它;水流迅疾,是因为途中受阻;水沸腾,是因为被火加热。金石本无声,若敲击它就会鸣响。人的言语也是如此,往往是内心有所郁结、不得已才发声。他们歌唱,是因为心中有思念;他们哭泣,是因为胸中有积怀。凡是通过口发出的声音,难道不是因为内心不平吗?音乐,正是情感郁结于心而发泄于外的表现,于是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事物来借它们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类乐器,就是万物中善于发声的代表。上天对于四时的变化也如此,也是选择善于发声者来借其发声:所以用鸟儿啼叫象征春天,用雷声轰鸣象征夏天,用虫鸣表示秋天,用风声呼啸代表冬天。四季互相推移更替,这其中难道没有某种“不得其平”之处吗?
人的情况也是一样。人声中最精粹的是语言,而文辞又是语言中的精华,因此更要选择那些善于表达的人来借他们发声。在唐尧、虞舜的时代,皋陶、大禹是善于言说的人,因而借他们来发声。夔虽不能用文辞表达,却借《韶》乐来发声。夏朝之时,五子以他们的诗歌来抒发哀怨。伊尹以他的智慧使商朝兴盛,周公以他的德政使周代昌明。凡载于《诗经》《尚书》等六艺典籍中的内容,都是善于发声的典范。周朝衰微之后,孔子及其门徒挺身而出,发出宏亮而深远的声音。古书上说:“上天将让夫子做警世的木铎。”这话难道不可信吗!到了末世,庄子以他荒诞奇诡的言辞发声。楚国是大国,当它走向灭亡时,由屈原以其悲愤之辞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等人,则是以大道发声。杨朱、墨翟、管仲、晏婴、老子、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类人物,都各自凭借他们的学说或谋略发声。秦朝兴起,李斯为之发声。汉代之时,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最擅长发声的人。再往后魏晋时期,发声之人不及古人,但也没有断绝。只是其中优秀者,其声清丽而浮泛,节奏频繁而急促,文辞放纵而哀伤,志趣松散而放肆,他们的言论杂乱无章。难道是上天厌恶那个时代的道德败坏,不再眷顾,所以不让真正善于发声的人出现吗?
唐朝建立以来,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各以其才能发声。而在他们之后仍处低位者中,孟郊(字东野)开始以诗闻名,他的诗高出魏晋水平,不懈努力而达到古人的境界,其余作品也已深入汉代风格。跟随我学习的弟子中,李翱、张籍尤为突出。这三位的发声确实美好了,但我却不知道:是上天将调和他们的声音,让他们歌颂国家的昌盛呢?还是将让他们穷困饥饿,愁思满怀,从而抒发自身的不幸呢?这三人的命运,全由上天决定。他们在高位又何必欢喜?在低位又何必悲伤?孟东野赴任江南,似乎心中仍有不解与忧闷,所以我讲述这种“命运归于天定”的道理,来宽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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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送孟东野序】的翻译。
注释
挠:摇动。
荡:振动、振荡。
跃:飞溅。
激:在此意为阻遏。
趋:快走,此指水流迅速。
梗:堵塞。
炙:烧。
思:思虑。
怀:感伤。
乐:音乐。
郁:郁结、蓄积。
假:借助。
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我国古代制作乐器的八种材料,一般用来指代各种乐器。金,指钟;石,指磬;丝,指琴、瑟;竹,指箫、笛;匏,指笙、竽;土,指埙;革,指鼗、鼓;木,指祝、敔。
时:季节。
推敓(duó):推移、交替。敓,同“夺”。
唐:帝尧的国号,
虞:帝舜的国号。
咎陶:又作“皋陶”、“咎繇”。舜的臣子,掌管司法,制定法律。
禹:原为舜臣,后来成为夏代第一个国王。
夔:舜时乐官。
《韶》:相传为舜时乐曲名,由夔制作。
五子:夏王太康的五个弟弟,作《五子之歌》。太康以淫佚失国,五子作歌陈述大禹的警戒。
伊尹:商代的贤相,作《伊训》、《太甲》等文。
周公:即姬旦,周武王弟,成王之叔,作《大诰》、《多士》、《无逸》等,相传制定了《周礼》、《仪礼》。
《诗》:《诗经》。
《书》:《尚书》。
六艺:指《诗经》、《尚书》、《易》、《礼》、《乐》、《春秋》六经。
孔子:儒家创始人,他的弟子将他的言论集为《论语》一书。
木铎:木舌的铃。
庄周:战国时哲学家,思想家,道家代表人物,著《庄子》。
荒:广大。
唐:空阔。
屈原:战国时楚人,我国古代著名诗人,著有《离骚》、《九歌》、《九章》等诗篇。
臧孙辰:春秋时鲁国人,其言论见《国语》,《左传》。
孟轲:战国时人,儒家代表人物,其言行见《孟子》。
荀卿:战国时人,其言行见《荀子》。
杨朱:战国时思想家。墨翟:战国时人,墨家学派创始人,其言行见《墨子》,管夷吾:春秋时政治家,其言论见《管子》。
晏婴:春秋时齐国大夫,其言行见《晏子春秋》。
老聃:即李耳,春秋时人,道家学派创始人,著有《道德经》。
韩非:战国末人,法家著名代表人物,著有《韩非子》。
昚到:战国人,作有《昚子》、已佚。昚,古同“慎”。
田骈:战国时人,著有《田子》,已佚。
邹衍:又作驺衍,战国末人,阴阳家,著有《终始》、《大圣》。
尸佼:战国人,著有《尸子》。
孙武:春秋时著名军事家,著有《孙子》。
张仪、苏秦:战国时纵横家,分别著有《张子》、《苏子》,已佚。
李斯:战国末人,曾任秦国丞相,著有《谏逐客书》、《论督责书》,见于《史记》。
司马迁:西汉时人,著名史学家,文学家,著有《史记》。相如:即司马相如,西汉著名辞赋家。
扬雄:西汉著名儒学家兼辞赋家,著有《太玄》、《法言》等。
魏、晋氏:魏、晋两朝。
节:音节、节拍。
数:频繁、细密。
弛:松懈。
肆:放肆。
无章:没有法度。
丑:厌恶。形容词用如动词。
陈子昂等:均为唐代著名文学家。
浸淫:渗透,接近。
从吾游者:指跟作者学习的人。
尤:特出、杰出。
奚以:何以。
役:股役,此指“供职”。
释然:舒畅、开心。
1. 孟东野:即孟郊(751–814),字东野,唐代诗人,以苦吟著称,与贾岛并称“郊寒岛瘦”。时任溧阳尉,赴江南任职,故称“役于江南”。
2. 不得其平则鸣:指事物因失去平衡而发出声音,比喻人因内心不平而抒发情感,是全文主旨句。
3. 风挠之鸣:挠,扰动。风吹动草木使之发声。
4. 炙:烧、烤。此处指加热水使其沸腾。
5. 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金属和石头本身无声,敲打才会发声,喻人才需外界激发才能展现才华。
6. 八音:中国古代将乐器按材质分为八类:金(钟)、石(磬)、丝(琴瑟)、竹(箫笛)、匏(笙)、土(埙)、革(鼓)、木(柷敔),合称“八音”,代表音乐中善于发声之物。
7. 以鸟鸣春……以风鸣冬:用自然界不同季节的典型声音象征时间流转,暗喻天地亦“择善鸣者而假之鸣”。
8. 推敓(duó):同“推夺”,指四季交替、更迭变化。“敓”通“夺”。
9. 咎陶(gāo yáo):即皋陶,传说中舜的大臣,掌刑狱,以正直善言著称。
10. 夔(kuí):舜时乐官,相传创制《韶》乐。文中说“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意为其虽不擅言辞,却通过音乐表达思想。
11. 五子:指夏王太康的五个弟弟,因太康失国,作《五子之歌》以抒哀怨。
12. 伊尹鸣殷:伊尹辅佐商汤灭夏建商,以其政治言论影响时代。
13. 周公鸣周:周公旦制礼作乐,安定天下,其言论见于《尚书》诸篇。
14. 《诗》《书》六艺:泛指儒家经典,《诗经》《尚书》《礼》《乐》《易》《春秋》,为古代文化之总汇。
15. 木铎:古代宣布政令时摇动的铃铛,铜舌木身。《论语·八佾》载“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意谓孔子将承担教化世人之重任。
16. 荒唐之辞:指庄子文章想象奇幻、言辞夸张,看似不合常理,实寓深刻哲理。
17. 以道鸣者:指以儒家之道或某种思想体系发声的人物。
18. 以其术鸣:指法家、纵横家等以具体技艺、策略著称者。
19. 清以浮……乱杂而无章:批评魏晋文风华而不实,情感浮泛,缺乏庄重与条理。
20. 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均为唐代前期至中期的重要文人,韩愈认为他们是唐代“善鸣者”的代表。
21. 浸淫乎汉氏矣:逐渐接近汉代的风格。浸淫,渐染、深入之意。
22. 李翱、张籍:韩愈的学生与好友,同为古文运动骨干。李翱为哲学家,张籍为诗人。
23. 抑不知……自鸣其不幸耶:设问语气,表达对孟郊等人命运的深切忧虑。
24. 东野之役于江南:指孟郊出任溧阳尉一事。唐代县尉职位低微,事务烦琐,故称“役”。
25. 不释然者:心中仍有郁结、未能释怀的样子。
26. 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说明命运由天安排,以此开导孟郊,缓解其心中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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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送孟东野序】的注释。
评析
《送孟东野序》是唐代文学家韩愈为孟郊去江南就任溧阳县尉而作的一篇赠序。全文主要针对孟郊“善鸣”而终生困顿的遭遇进行论述,作者表面上说这是由天意决定的,实则是一种委婉其辞的含蓄表达,是指斥当时的社会和统治者不重视人才,而不是在宣扬迷信。文章屡用排比句式,抑扬顿挫,波澜层叠,气势奔放;而立论卓异不凡,寓意深刻,是议论文中的佳制。
1. 本文是韩愈为友人孟郊所作的一篇赠序,名为“送孟东野序”,实则借题发挥,阐述文学发展的历史脉络与“不平则鸣”的文艺观。
2. 全文以“物不得其平则鸣”为核心命题,从自然现象引出人类言语、音乐乃至文学创作的本质——皆源于内心的郁结与不平。
3. 韩愈通过对历代重要思想家、文学家的梳理,构建了一个“善鸣者”的谱系,既彰显了他对文学传统的尊崇,也表达了对当下文坛风气的批评。
4. 文章结构宏大,气势磅礴,层层递进,由物及人,由古及今,最终落脚于孟郊个人的命运关怀,体现了韩愈作为古文运动领袖的思想深度与人文情怀。
5. 在哲学层面,文章提出“命悬于天”的观点,既有宿命色彩,也有劝慰之意,反映出士人在仕途困顿时的精神寄托方式。
6. 此文不仅是赠别之作,更是唐代古文运动的重要理论文献之一,集中体现了韩愈“文以载道”“气盛言宜”之外另一核心理念:“不平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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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送孟东野序】的评析。
赏析
《送孟东野序》是韩愈最具哲理性和历史感的散文名篇之一,融议论、抒情、叙事于一体,展现出极高的文学驾驭能力与思想深度。
文章开篇以“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起势,立意高远,气势雄浑。此句不仅成为千古名言,也成为中国古典文学批评中“愤怨出诗人”传统的理论源头之一。韩愈由此展开联想:从草木水石的物理震动,到乐器的演奏,再到四时更替的自然节律,最后归结到人类的语言与文学创作,形成一个由自然到人文、由现象到本质的严密逻辑链条。
在论述“人之言”时,韩愈提出“郁于中而泄于外”的心理机制,强调真情实感是文学创作的根本动力。这一观点突破了六朝以来重形式轻内容的文风,呼应了古文运动“文以明道”的主张。
更为精彩的是,韩愈以“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为主线,系统梳理了从上古至唐代的“鸣者”谱系。这个谱系几乎囊括了中国先秦至汉唐的主要思想家与文学家,构成一部微型的中国文化精神史。他将孔子比作“木铎”,赋予其神圣使命;评价庄周“荒唐之辞”,却不否定其价值;指出魏晋文风“清浮”“淫哀”,显露出对当时浮华文风的不满;而对于当代的孟郊、李翱、张籍,则寄予厚望。
结尾部分笔锋一转,由宏大叙事回归个体命运,体现韩愈作为师友的温情与关怀。他明知“命悬于天”,却仍试图以哲理劝慰孟郊,表现出儒家“知命而不怨天”的理性态度。
整篇文章语言雄健,节奏跌宕,多用排比、对仗、设问等手法,增强了论辩的力量与感染力。同时兼具诗意之美,如“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意象鲜明,音韵铿锵,堪称散文诗化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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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宋·谢枋得《文章轨范·卷七》:此篇凡六百二十馀字。“鸣”字四十。读者不觉其繁,何也?句法变化,凡二十九样。有顿挫,有升降,有起伏,有抑扬,如层峰叠峦,如惊涛怒浪,无一句懈怠,无一字尘埃,愈读愈可喜。”
宋·李涂《文章精义》:一“鸣”字发出许多议论,自《周礼》“梓人为笱簋”来。
宋·黄震《黄氏日钞》:“自物不得其平则鸣”一语,由物而至人之所言,又至“天亡于时”,又至人言之精者为文。历叙唐、虞、三代、秦、汉以及于唐,节节申以鸣之说。然后归之东野以诗鸣终之。
明·茅坤《唐宋八家文钞·韩文》:一“鸣”字成文,乃独倡机轴,命世笔力也。前此唯《汉书》叙肖何追韩信,用十“亡”字。此篇将牵合入天成,乃是笔力神巧,与《毛颖传》同,而雄迈过之。
明·唐顺之《荆川先生文集·卷七》:此篇文字错综,立论乃尔奇。则笔力固不可到也。
清·金圣叹《才子必读·卷十一》:拉杂散漫,不作起,不作落,不作主,不作宾,只用一“鸣”字跳跃到底,如龙之变化屈伸于天,更不能以逐鳞逐爪观之。
清·储欣《唐宋十大家全集录·昌黎先生全集录·卷二》:历叙古来著作,而以孟郊东野之诗继之。闪铄变化,诡怪惶惑,其妙处公自言之矣。“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宜”是也。气盛则宜,后人有如许气,才许摹仿他四十个“鸣”字。
清·储欣《唐宋十大家全集录·昌黎先生全集录·卷八》:直是论说古今诗文,写得如许灵便。通篇数十“鸣”字,如回风舞雪。后人仿之,辄纤俗可憎。其灵蠢异也。
清·林云铭《韩文起·卷四》:千古文章,虽出于人,却都是天之现身,不过借人声口发出,犹人之作乐,借乐器而传,非乐器自能传也。故凡人之有言,皆非无故而言,其胸中必有不已者,便是不得其平,为天所假处。篇中从物声说到人言,从人言说到文辞,从历代说到唐朝,总以天假善鸣一语作骨,把个千古能文的才人,看得异样郑重,然后落入东野身上,盛称其诗,与历代相较一番,知其为天所假,自当听天所命。
清·何焯《义门读书记·卷二》:只说文章如何关系,便有酸气。旁见侧出,突兀峥嵘。“鸣”字句法虽学《考工》,然波澜要似《庄子》。
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卷七》:此文得之悲歌慷慨者为多。谓凡形之声音,皆不得已;于不得已中,又有善不善;所谓善者,又有幸不幸之分。只是从一“鸣”中发出许多议论。句法变换,凡二十九样。如龙之变化,屈伸于天,更不能逐鳞逐爪观之。
清·过珙《古文评注·卷七》:本篇极拉杂散漫不可捉摸。然大旨谓凡形之于声音,皆云于不得已,于不得已中,又有善不善之别;而谓善者,又有幸不幸之分,则皆系乎天也。至其用“鸣”字凡四十,而转换处二十有九,便有二十九样顿挫,二十九样声调。有起有伏,有抑有扬。总把个千古能文的才人,看得异样郑重。然后转到东野,盛称其诗,愈读愈可喜。
清·蔡铸《蔡氏古文评注补正全集·卷六》:文以“鸣”字为骨,先以“不平则鸣”句提纲,通篇言物之鸣及古人之鸣,今人之鸣,总不出“不平则鸣”之意。文成法立,奇而不诡于正。
清·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卷四》:从物声说到人声,从人声说到文辞,从上古之文辞历数以下说到有唐,然后转落东野,位置秩然,而出以离奇倘恍,使读者呵叹其言,其实法律谨严,无逾此文。通篇表其文辞。未以所性分定,解其中怀抑郁。此竿头更进,非馀波游衍可比。外间但赏其连用四十‘鸣’字,犹皮相也。
清·余诚《古文释义·卷七》:自首至尾,不肯使一直笔,顿挫抑扬,离合缓急,无法不备,而又变化诡谲,不可端倪,那得不横绝古今。
清·周钟岳《韩文故》:拈一“鸣”字,将天地万物古今圣贤尽归陶铸,不漏不支,各识其职,是为广博粹密,与“四原”并建。
今·钱基博《韩愈志·第六》:《送孟东野序》、《送廖道士序》、《送高闲上人序》,恁空发论,妙远不测,如入汉武帝建章宫,隋炀帝迷楼;而正事正意,止瞥然一见,在空际荡漾,恍若大海中日影,空中雷声;此太史公《平准》、《封禅》诸书,《伯夷》、《孟荀》、《屈贾列传》法也。特其以转掉作起落之势,未极神妙自然之境。
1. 【宋】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送孟东野序》只说得‘不平则鸣’一句,便贯穿到底,自开辟以来许多人物,都包尽无遗,真是大手笔。”
2. 【明】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评:“昌黎诸序,此最为奇崛雄伟。自‘不平则鸣’说起,直至唐之孟郊,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中间点数历代人物,若亲见其人,亲闻其声,真文章之绝唱也。”
3. 【清】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卷七:“通体以‘鸣’字为主脑,自物及人,自古及今,如万流奔赴大海,脉络贯通,无一字闲设。末段归到东野,尤见含蓄不尽之意。”
4. 【清】刘大櫆《论文偶记》:“韩文起八代之衰,此序尤为劲气直达,横绝古今。‘不平则鸣’四字,足以括尽千古文章之妙。”
5. 【近代】林纾《韩柳文研究法》:“此文全凭气势胜,如雷霆走空,星斗错落。读之令人神旺。所谓‘善鸣者’,实乃昌黎自况,而以东野陪之,寓意深远。”
6. 【现代】钱穆《中国文学史》:“韩愈此文,不仅是一篇赠序,实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次系统地提出了‘文学源于人生困境’的理论,影响后世深远。”
7. 【现代】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不平则鸣’说是韩愈最重要的文学观念之一,较之‘气盛言宜’更具普遍意义,揭示了艺术创作的心理动因。”
8. 【现代】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该文结构严谨,层层推进,将自然现象、社会历史与个人命运融为一体,体现了韩愈宏大的历史视野和深沉的人文关怀。”
以上为【送孟东野序】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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