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槎晚渡碧涧口,骑马夜入南山谷。
谷中暗水响泷泷,岭上疏星明煜煜。
寺藏岩底千万仞,路转山腰三百曲。
风生饥虎啸空林,月黑惊麇窜修竹。
入门突兀见深殿,照佛青荧有残烛。
门前商贾负椒荈,山后咫只连巴蜀。
何时归耕江上田,一夜心逐南飞鹄?
翻译
二十七日,我从阳平出发,前往斜谷,夜晚住宿在南山中的蟠龙寺。
傍晚时分,乘着横放的木筏渡过碧绿的涧口,入夜后骑马进入南山山谷。
谷中暗流潺潺作响,山岭上稀疏的星辰闪烁明亮。
寺庙深藏在岩壁之下,高达千仞;山路蜿蜒曲折,绕山腰盘旋三百道弯。
风起时,饥饿的老虎在空旷的林中咆哮;月色昏暗,受惊的獐子在修长的竹林间奔窜。
进入寺门,突兀耸立的是幽深的大殿,佛像前青荧的烛光微弱,尚有残烛未熄。
惭愧的是没有酒食招待游人,只好临时砍些杉松,煮些溪边的野菜充饥。
在木板阁楼上独眠,被旅途中不安的梦境惊醒;清晨木鱼声响起,便随僧人一同用早粥。
起身观望,层层屋瓦密集错落,令人眼花缭乱;千山万岩之间,晨光初照,红绿交映。
门前商贩背着花椒和茶叶来往交易,山后不远处便是巴蜀之地。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江边的田地耕作?愿一夜之间,我的心能追随南飞的天鹅而去。
以上为【二十七日,自阳平至斜谷,宿于南山中蟠龙寺】的翻译。
注释
1. 二十七日:指某月二十七日,具体年份不详,应为苏轼仕途奔波或贬谪途中所记。
2. 阳平:古地名,汉代有阳平关,在今陕西勉县西,为秦蜀交通要道。
3. 斜谷:即斜谷道,古代连接关中与汉中的通道之一,北起眉县,南通褒城。
4. 南山:此处指南秦岭山脉,蟠龙寺所在之山。
5. 横槎(chá):横放的木筏。槎,原指木筏,亦作“查”。
6. 潧潧(lóng lóng):水流激荡之声,形容水势湍急。
7. 煜煜(yù yù):明亮闪烁的样子。
8. 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约七尺,形容极高。
9. 麇(jūn):鹿类动物,俗称獐子。
10. 芟(shān):砍伐。此处“旋斫杉松”即临时砍伐树木以作炊薪。
11. 溪蔌(sù):溪边生长的野菜。蔌,蔬菜总称。
12. 木鱼:佛教法器,诵经时敲击以节制节奏。
13. 万瓦:指寺庙建筑群屋顶密集的瓦片,形容殿宇众多。
14. 商贾负椒荈(jiāo chuǎn):商人背着花椒和茶。椒,花椒;荈,粗茶,晚采之茶。
15. 巴蜀:四川地区,此处言山后通向蜀地。
16. 归耕江上田:表达退隐务农的愿望,反映诗人厌倦宦游、向往田园之心。
17. 南飞鹄:南飞的天鹅,象征自由与归乡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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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苏轼贬谪途中所作,记述了他由阳平至斜谷、夜宿南山蟠龙寺的行程与见闻。全诗以纪行为线索,融写景、抒情、叙事于一体,展现出诗人身处旅途艰险之境时的孤寂与思归之情。诗中既有对自然险峻环境的真实描绘,也有对人生困顿的感慨,更透露出对归隐田园生活的深切向往。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体现了苏轼早期诗歌注重写实又不失哲思的艺术风格。通过“风生饥虎”“月黑惊麇”等意象渲染山中幽邃可畏之境,反衬出内心对安宁生活的渴望。结尾以“心逐南飞鹄”作结,情感真挚,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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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按时间顺序展开:从傍晚渡涧、夜行入山,到夜宿寺院、晨起观景,层次分明。开篇“横槎晚渡”“骑马夜入”两句勾勒出行程之艰辛与孤寂氛围。中间写景部分,“暗水响泷泷”与“疏星明煜煜”形成听觉与视觉的对照,动静相生;“寺藏岩底”“路转山腰”则突出地形之险峻幽深。动物意象“饥虎啸”“惊麇窜”进一步强化山林之荒僻可畏,也为后文转入寺庙的宁静提供反差。
进入寺庙后的描写转向人文与内心感受。“照佛青荧有残烛”一句极具画面感,既写出古寺清冷,也暗示香火寥落。“愧无酒食待游人”体现诗人自省与谦和,而“旋斫杉松煮溪蔌”则显其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夜不能寐、晨随僧粥的生活细节真实动人,表现了羁旅之苦。
末段写晨景尤为精彩:“万瓦郁参差”写建筑之繁复,“目乱千岩散红绿”写光影交错之美,视觉冲击强烈。尾联由眼前景转入内心志向,“归耕江上田”是典型士大夫退隐理想,“心逐南飞鹄”以鸿鹄高飞喻心灵自由,情感升华,余味无穷。整首诗语言质朴而不失华彩,写景细腻,抒情含蓄,充分展现了苏轼早年诗歌融合杜甫之沉郁与李白之飘逸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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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东坡集》:“此诗纪行如画,步步深入,情景交融,结语悠然有思归之致。”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引冯舒语:“‘风生饥虎’二句,写出深山夜静之状,使人毛发俱竦。”
3. 清·查慎行《补注东坡编年诗》评此诗:“写景处森然有骨,非徒模山范水者比。‘木鱼晓动’以下,渐入静境,与禅意相通。”
4.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苏诗多雄肆奔放之作,此篇乃沉著稳健,得力于杜陵甚深。‘寺藏岩底’四句,足当险绝之称。”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收录此诗,但在论及苏轼早期纪行诗时指出:“其入蜀诸作,往往于险阻艰难中见兴致,山水刻画,已具后来‘东坡体’雏形。”可为此诗背景之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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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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