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宦驱我西,远别不容惜。
方愁后会远,未暇忧岁夕。
强欢虽有酒,冷酌不成席。
秦烹惟羊羹,陇馔有熊腊。
念为儿童岁,屈指已成昔。
往事今何追,忽若箭已释。
感时嗟事变,所得不偿失。
府卒来驱傩,矍铄惊远客。
愁来岂有魔,烦汝为攘磔。
寒梅与冻杏,嫩萼初似麦。
攀条为惆怅,玉蕊何时折。
不忧春艳晚,行见弃夏覈。
人生行乐耳,安用声名籍。
北池近所凿,中有汧水碧。
临池饮美酒,尚可消永日。
但恐诗力弱,斗健未免馘。
诗成十日到,谁谓千里隔。
一月寄一篇,忧愁何足掷。
翻译
卑微的官职迫使我西行赴任,与亲人远别也容不得我惋惜。
正为日后重逢难期而忧愁,还来不及顾及岁末除夕。
勉强欢饮虽有酒,但心情寒冷,连冷酒也喝不成席。
秦地的美食不过是羊羹,陇地虽有熊腊也算佳肴。
回想童年时光,屈指算来已成往昔。
往事如今怎能追回?恍如离弦之箭,一去不返。
感叹时世变迁,所得远不能补偿所失。
府中差役前来驱傩,老迈矍铄的样子惊扰了远方的我。
我心中已有愁绪,岂还需要魔祟?烦请你为我驱除邪祟。
寒梅与冻杏初绽花苞,嫩蕊刚刚冒出,宛如麦穗。
攀折花枝不禁惆怅,玉蕊何时才能真正绽放?
不必担忧春色来迟,终将见到夏果被弃于地。
人生在世,及时行乐便好,何须在意声名流传?
为何我偏偏多愁善感,不见油脂自会燃烧?
你写诗苦苦安慰我,情意深远,仿佛可射穿人心。
读来依稀如见你面容,仿佛你就在我咫尺之间。
兄长如今虽只任小官,却有幸辅佐一方长官。
北池是近来新开凿的,池水清澈,源自汧水碧绿。
临池畅饮美酒,尚可消磨漫长白日。
只怕我诗才薄弱,争强斗胜难免被割去头颅(喻诗作拙劣遭讥)。
诗成十日才送达,谁说千里之隔难以相通?
每月寄一首诗足矣,何必为忧愁所困而频频投掷?
以上为【次韵子由除日见寄】的翻译。
注释
1. 薄宦:低微的官职。
2. 不容惜:不容许自己流露出过多的惜别之情,含有无奈之意。
3. 后会远:日后相见的机会渺茫。
4. 岁夕:除夕之夜。
5. 强欢:勉强作乐。
6. 冷酌:冰冷的酒,此处形容心情冷淡,饮酒亦无兴致。
7. 秦烹惟羊羹:秦地饮食粗简,只有羊羹可食。羊羹,羊肉煮成的浓汤。
8. 陇馔有熊腊:陇地(今甘肃一带)的食物中有熊肉腌制的腊味。
9. 屈指已成昔:屈指一算,童年时光早已过去。
10. 箭已释:箭已离弦,比喻往事不可追回。
11. 所得不偿失:得到的远不如失去的多。
12. 府卒来驱傩:官府差役前来举行驱傩仪式,古代年终驱鬼逐疫的习俗。
13. 矍铄:形容老人精神健旺。
14. 魔:指内心的烦恼或外来的灾祟。
15. 烦汝为攘磔:麻烦你为我驱除邪祟。攘磔,驱除鬼怪的仪式。
16. 嫩萼初似麦:花苞初生,形状像麦穗。
17. 玉蕊:美丽的花朵,比喻美好事物。
18. 行见弃夏覈:将看到夏天的果实成熟后被抛弃。覈,同“核”,果实。
19. 膏自炙:油脂自燃,比喻人因自身特质而受累,出自《庄子》。
20. 远可射:情意深远,可穿透人心。
21. 小官:指苏辙当时任商州军事推官之类职位。
22. 幸忝佐方伯:有幸担任地方长官的属官。忝,谦辞,表示辱居其位。
23. 汧水:渭河支流,在今陕西境内。
24. 斗健未免馘:逞强作诗,恐怕会被割首,比喻诗作不佳遭人讥笑。馘,古代战争中割敌耳或首级以记功,此处借喻羞辱。
25. 忧愁何足掷:何必把忧愁反复倾诉。掷,投掷,引申为频繁表达。
以上为【次韵子由除日见寄】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苏轼次韵其弟苏辙(子由)除夕寄诗之作,抒发贬谪远行中的孤寂、思亲之情,同时回应弟弟的宽慰,表达对人生无常、仕途坎坷的感慨。全诗情感真挚,既有兄弟手足之情的深切流露,又有哲理性的自我开解。诗人以“人生行乐耳”作结,表现出超脱与旷达,然其内心深处的忧愁与挣扎仍清晰可见。语言质朴自然,用典贴切而不显雕琢,结构上由愁起,经劝慰,终归于释然,层次分明,体现了苏轼在逆境中调和情感、寻求精神解脱的能力。
以上为【次韵子由除日见寄】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苏轼早期作品,作于治平年间,时苏轼任凤翔签判,苏辙留京侍父,二人分隔两地,岁末互寄诗篇以慰思念。此诗以次韵形式回应苏辙原作,情感真挚,内容丰富。
开篇即点出“薄宦驱我西”的无奈,揭示离别的根本原因——仕途奔波。诗人虽欲惜别,却“不容惜”,透露出士人面对命运的无力感。继而写“强欢虽有酒,冷酌不成席”,以饮食无味写出内心凄凉,极为传神。
中间部分回忆童年,“屈指已成昔”一句,时间流逝之感扑面而来。“箭已释”用典精当,强化了往事不可追的悲慨。随后引入“驱傩”风俗,既写实又象征——外在的驱鬼仪式反衬内心无法驱散的愁绪。
诗人触景生情,见“寒梅与冻杏”,花苞初萌如麦,引发对未来的期待与焦虑:“玉蕊何时折?”既是问花,亦是问人生。然而随即以“不忧春艳晚”自我宽解,体现苏轼特有的豁达。
“人生行乐耳”是全诗转折点,由悲转旷。他劝慰自己不必执着声名,又反问“胡为独多感”,显示理性对情感的调控。弟弟的诗带来精神慰藉,“依依见其面”写出文字传递亲情的奇迹。
结尾设想弟弟在商州的生活:凿池引水,临池饮酒,闲适自得。诗人愿以“一月寄一篇”维系情谊,认为如此便足以排遣忧愁。这种节制的情感表达,正是苏轼性格中理性与深情交融的体现。
全诗语言朴素,情感层层递进,从离愁到怀旧,从感时到自解,最终归于平静。虽有“斗健未免馘”之戏语,仍见其对诗艺的严谨态度。整体风格沉郁中见洒脱,为苏轼早期七古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次韵子由除日见寄】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东坡集》:“此诗情真语挚,虽属次韵,不减自制。‘强欢虽有酒,冷酌不成席’十字,写尽羁旅之悲。”
2. 纪昀《纪批苏诗》卷三:“语虽平直,意则深婉。‘往事今何追,忽若箭已释’,比兴恰切,非徒作感慨语。”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评苏轼此类诗:“东坡早年诗多质实,不事雕饰,然气格已具,此篇可见其性情之真。”
4. 清代查慎行《补注东坡编年诗》:“驱傩事细,而能入诗,见眼前景,写胸中情,东坡所以过人。”
5.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附论中提及:“苏氏兄弟岁除相寄诗,皆寓天伦之乐于风雅之中,非独工拙可论也。”
6. 钱钟书《宋诗选注》:“苏轼此诗于琐事常情中见哲理,‘人生行乐耳’云云,已露后来旷达之端倪,然尚未尽泯忧患意识。”
以上为【次韵子由除日见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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