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蓬莱在雷峰塔右,宋内侍甘升园也。奇峰如云,古木蓊蔚,理宗常临幸。有御爱松,盖数百年物也。自古称为小蓬莱。石上有宋刻“青云岩”、“鳌峰”等字。今为黄贞父先生读书之地,改名“寓林”,题其石为“奔云”。余谓“奔云”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风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层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无须不缀。色黝黑如英石,而苔藓之古,如商彝周鼎入土千年,青绿彻骨也。贞父先生为文章宗匠,门人数百人。一时知名士,无不出其门下者。余幼时从大父访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须,毛颊,河目海口,眉棱鼻梁,张口多笑。交际酬酢,八面应之。耳聆客言,目睹来牍,手书回札,口嘱?奴,杂沓于前,未尝少错。客至,无贵贱,便肉、便饭食之,夜即与同榻。余一书记往,颇秽恶,先生寝食之无异也。天启丙寅,余至寓林,亭榭倾圮,堂中窀先生遗蜕,不胜人琴之感。今当丁西,再至其地,墙围俱倒,竟成瓦砾之场。余欲筑室于此,以为东坡先生专祠,往鬻其地,而主人不肯。但林木俱无,苔藓尽剥。“奔云”一石,亦残缺失次,十去其五。数年之后,必鞠为茂草,荡为冷烟矣。菊水桃源,付之一想。
滇茶初着花,忽为风雨落。簇簇起波棱,层层界轮廓。
色同黑漆古,苔斑解竹箨。土绣鼎彝文,翡翠兼丹ぬ。
雕琢真鬼工,仍然归浑朴。须得十年许,解衣恣盘礴。
况遇主人贤,胸中有丘壑。此石是寒山,吾语尔能诺。
翻译
云南山茶刚刚开花,忽然被风雨吹落;花瓣簇簇隆起如波纹,层层分明勾勒轮廓。人行其间,仿佛蝴蝶飞入花心,每一步都值得细细品味。薜荔藤萝与松楸交错,树影浓密如轻纱覆盖。石色乌黑古朴,如同千年出土的商周青铜器,青绿苔痕深入肌理。石上纹理如鼎彝上的土锈,又似翡翠与丹砂交映。虽经雕琢,却浑然天成,归于质朴。若要真正领悟此石之美,须得脱去外衣,盘腿静坐十年。更何况如今主人贤雅,胸中有山水丘壑。这块石头便是寒山,我说的话,你可肯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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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滇茶:云南所产山茶花,此处比喻“奔云石”形似被风雨打落的山茶花瓣。
2. 初着花:刚刚开花。
3. 簇簇起波棱:形容石面起伏如波浪,棱角分明。
4. 步步堪咀嚼:谓行走其间,每一步都能体会其美,值得反复玩味。
5. 薜萝:薜荔与女萝,皆蔓生植物,常生于古木或岩石之上,象征幽寂之境。
6. 阴翳罩轻幕:树影浓密,如轻纱覆盖,营造出清幽氛围。
7. 色同黑漆古:石色黝黑,如年代久远的黑漆家具或器物,极言其古意。
8. 苔斑解竹箨:苔藓斑驳,如同竹笋脱壳后留下的纹理,形容自然剥蚀之美。
9. 土绣鼎彝文:指石上苔痕如古代青铜器(鼎彝)埋于土中千年形成的铜绿锈迹,状其古朴。
10. 雕琢真鬼工,仍然归浑朴:虽有人工雕饰痕迹,但整体仍显天然浑成,有鬼斧神工之妙而返于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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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岱此诗以“奔云石”为核心意象,融写景、抒情、哲思于一体,既描绘了奇石的形态之美,又寄托了对时光流转、人事变迁的深沉感慨。全诗语言凝练,意象丰富,用典自然,体现出晚明小品文人特有的审美趣味与文化情怀。诗人借石言志,通过对“奔云石”形、色、质、境的多层次刻画,表达对古拙、浑朴之美的推崇,以及对精神家园失落的惋惜。末句“此石是寒山,吾语尔能诺”,更将物我交融推向高潮,赋予顽石以灵性,也折射出诗人内心的孤高与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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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张岱游览黄贞父“寓林”中“奔云石”所作,属典型的晚明文人题咏园林奇石之作。全诗以细腻笔触描摹“奔云石”的形态、色泽、质感与意境,层次井然,由外而内,由形入神。
开篇即以“滇茶初着花,忽为风雨落”起兴,将奇石比作被风雨击落的山茶花瓣,既写出其层叠错落之形,又暗含美好易逝之叹,情感基调悄然铺垫。继而“簇簇起波棱,层层界轮廓”,进一步刻画石之肌理,视觉感极强。“如蝶缀花心”一句尤为精妙,化静为动,使人在石间穿行的情景跃然纸上,亦体现张岱善于捕捉瞬间美感的艺术功力。
中间数联转入色彩与质感描写:“色同黑漆古”、“苔斑解竹箨”、“土绣鼎彝文”,连用多重比喻,将自然风化的痕迹提升至历史文化高度——此石不仅是自然造物,更是时间沉淀的见证,承载着三代礼器般的庄严与沧桑。这种“以古器拟石”的手法,正是晚明文人赏石审美的典型特征。
“雕琢真鬼工,仍然归浑朴”二句,点出艺术最高境界:虽有人工,终归天然。这既是对此石的赞美,也是张岱美学理想的体现——崇尚本真、反对矫饰。
结尾升华主题:“须得十年许,解衣恣盘礴”,强调唯有放下尘虑、身心沉浸,方能领会此石真趣;“况遇主人贤,胸中有丘壑”,则由石及人,赞黄贞父之风雅襟怀;最后“此石是寒山,吾语尔能诺”,以拟人收束,将石视为知音,物我合一,余韵悠长。
整首诗结构谨严,意象密集而不滞涩,语言典雅而富生气,充分展现了张岱作为散文大家在诗歌创作中的深厚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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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岱文章宗匠,才藻华赡,晚年避地山中,追忆旧游,感慨系之。”
2.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七:“宗子(张岱字)诗文俱工,尤长于记游写景,情景交融,辞采斐然。”
3. 邓之诚《骨董琐记》卷六:“张宗子《西湖梦寻》,追述南宋遗事,兼录园林故迹,足补史乘之阙。”
4. 吴承学《晚明小品研究》:“张岱写景之作,往往借一石一亭,寄兴亡之感,其《小蓬莱奔云石》诗,即是典型。”
5. 朱惠荣《〈陶庵梦忆〉〈西湖梦寻〉校注》:“‘奔云’石之描写,实为张岱审美理想之体现:重古拙、尚天然、贵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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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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