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也,人去凤城西。细雨湿将红袖意,新芜深与翠眉低。蝴蝶最迷离。
人去也,人去小池台。道是情多还不是,若为恨少却教猜。一望损莓苔。
人去也,人去绿窗纱。赢得病愁输燕子,禁怜模样隔天涯。好处暗相遮。
人去也,人去碧梧阴。未信赚人肠断曲,却疑误我字同心。幽怨不须寻。
人去也,人去小棠梨。强起落花还瑟瑟,别时红泪有些些。门外柳相依。
人何在?人在小中亭。想得起来匀面后,知他和笑是无情。遮莫向谁生。
人何在?人在月明中。半夜夺他金扼臂,殢人还复看芙蓉。心事好朦胧。
人何在?人在木兰舟。总见客时常独语,更无知处在梳头,碧丽怨风流。
人何在?人在玉阶行。不是情痴还欲住,未曾怜处却多心。应是怕情深。
人何在?人在枕函边。只有被头无限泪,一时偷试又须牵。好否要他怜。
翻译
人已经走了啊,人已去往凤城西边。细雨沾湿了红袖,也浸润了离情别意;新生的草丛幽深,压低了翠眉般的远山。蝴蝶在花间迷离飞舞,令人怅然若失。
人已经走了啊,人已离开那小池台畔。说是情深却又似并非如此,若说怨恨不多,却又让人反复猜疑。一眼望去,唯见莓苔荒芜,伤神损目。
人已经走了啊,人已远离绿窗纱外。徒然赢得满腹病愁,竟不如燕子般自由来去;可怜那模样被天涯阻隔,美好的情意在暗中被遮掩。
人已经走了啊,人已去到碧梧树荫之下。还不曾相信那令人心碎的曲调真能骗人,却怀疑“同心”二字竟是误我深情。幽深的怨绪,不必再去追寻。
人已经走了啊,人已离去小棠梨树旁。勉强起身,落花仍在瑟瑟飘零;分别之时,泪水点点如红泪。门外的柳条依旧依依相随。
人在哪里呢?人在那小中亭里。想起她匀面梳妆之后,才知她的笑语原来是无情的。这般心绪,又能向谁诉说?
人在哪里呢?人在那清冷的月光之中。半夜时夺下他金制的手镯,缠绵之后又凝望芙蓉花。心事如此朦胧难明。
人在哪里呢?人在那木兰舟上。总是见她独自对客低语,更显无知无觉;连梳头这样寻常之事,也透出孤寂与哀怨,风姿虽美,却含悲愁。
人在哪里呢?人在玉阶之上行走。并非因痴情而愿久留,未曾怜惜之处反而多心烦忧。或许只因害怕情太深,才不敢坦然面对。
人在哪里呢?人在枕函之侧。唯有被衾之上留下无穷泪水,一时偷偷拭去,却又忍不住牵动愁肠。究竟好不好,还要不要他来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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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凤城:传说中凤凰所居之城,常指京城或繁华之地,此处泛指恋人离去的方向。
2. 红袖:代指女子,亦指女子的衣袖,象征离别的姿态与情感。
3. 新芜:新生的杂草,形容荒凉景象。
4. 翠眉低:比喻远山低垂,亦暗指女子愁眉不展。
5. 迷离:模糊不清的样子,形容蝴蝶飞舞之态,亦喻心情恍惚。
6. 小池台:精致的小庭院或水池边的亭台,为昔日相聚之所。
7. 若为恨少却教猜:意为即使怨恨不多,也令人反复猜度其情真假。
8. 损莓苔:望之令人伤感,连荒苔也似因此减色,极言伤怀之深。
9. 绿窗纱:女子居室之窗,象征闺房生活。
10. 好处暗相遮:美好的情意被现实或距离所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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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梦江南·怀人》是明末清初才女柳如是一组深情婉约的怀人词作,共十首,以“人去也”与“人何在”交替起句,层层递进地抒发了女子对远去情人的思念、追忆、猜疑与幽怨。全词语言清丽细腻,意境迷离朦胧,情感跌宕起伏,既表现出女性特有的敏感与柔情,又透露出对爱情不确定性的深刻体悟。词中大量运用自然意象(如细雨、蝴蝶、落花、柳、月、梧桐等)烘托心境,情景交融,极具感染力。整体结构工巧,回环往复,形成强烈的抒情张力,堪称明代女性词作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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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组《梦江南·怀人》以复沓的形式展开,通过“人去也”与“人何在”的反复咏叹,构建出一种缠绵悱恻、循环往复的情感节奏。每首皆以景起兴,借“细雨”“新芜”“蝴蝶”“小池台”“绿窗纱”“碧梧阴”等意象勾勒出空寂的环境,映衬主人公内心的孤寂与思念。词中情感层次丰富:由最初的湿润红袖、翠眉低垂的伤感,发展到对“情多”“恨少”的理性猜疑,再到“病愁输燕子”“模样隔天涯”的自怜与无奈,最终深入至“怕情深”“好否要他怜”的心理矛盾,展现出女性在爱情中既渴望又被伤害的复杂心理。
尤为精彩的是,词人善于以微小细节传达深情,如“别时红泪有些些”“更无知处在梳头”“只有被头无限泪”,皆从日常动作中挖掘出巨大情感张力。语言上清雅婉转,音律和谐,用典自然,毫无雕琢之痕。整体风格近于南唐五代词风,尤得李煜、冯延巳遗韵,而又融入女性特有的细腻观察与心理描写,使作品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作为明末女性文人的代表作,此组词不仅展现了柳如是卓越的文学才华,也反映了当时知识女性在情感表达上的自由与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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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维崧《妇人集》:“柳如是……有诗名,尤工倚声。其所作《梦江南》诸阕,凄婉动人,不减易安。”
2. 徐釚《词苑丛谈》卷七:“柳如是《梦江南》十首,一气贯注,婉娈有楚骚之意,闺秀中罕有其匹。”
3.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续编卷三:“柳蘼芜《梦江南》怀人诸作,语语沉痛,字字销魂,盖出于至情所发,非笔墨可到也。”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引朱孝臧评语:“柳如是《梦江南》十首,缠绵悱恻,可称绝唱。”
5. 张慧剑《明清江苏文人年表》:“柳如是词多哀感顽艳之作,《梦江南·怀人》一组,尤为人传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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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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