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齐石湖之季女兮,肇葰茂而青葱。兰茁芽以芬播兮,玉在璞而光融。
茹采蘋以为粻兮,筑内则为之宫。乐彤管以俶载兮,逝将眇青竹而论功。
制菡萏以为裾兮,裼之以秋江之芙蓉。纷蕙纕而菊佩兮,岂江蓠揭车之与缝。
掇袤丈之朔雪以澡德兮,袭万壑之清冰而在躬。
耿吾独传中郎之素业兮,岂曰矜萧然林下之风。
沛吾乘乎桂舟兮,无小无大焉从吾公。何若而人之不淑兮,奄一疢而长终。
忍舍兰陔之孝养兮,莽玉女宓妃之与从。父曰嗟予膳之孰视兮,母曰嗟予命之畴同。
衋两亲之哀潸兮,遗九宗之长恫。蹇石湖之恸而莫之释兮,小极而隐几乎书之丛。
梦漂漂而行远兮,求吾儿乎四方上下之青穹。杳碧海之际天兮,岿三山之倚空。
蓬莱方丈之攸宅兮,浮金宫银阙之崇崇。若有人乎山之阿兮,飞腾往来而不可逢。
羌可逢而不可执兮,若迥映乎复朣胧。摘玉李而弄金波兮,遨嬉乎倒景有无之蒙鸿。
忽临睨乎旧乡兮,望见石湖之仙翁。泫初咷而后哂兮,唁吾翁乎奚戚容。
汩倏合而忽分兮,邈千变万化而何穷。淬割愁之剑而不满一笑兮,非我翁春日览镜大篇之舂容。
翁顾笑而惊寤兮,皦寒日其生于东。
翻译
我石湖的幼女啊,初生时如草木繁茂、青翠葱茏。她像兰草萌芽般散发芬芳,又似美玉蕴于璞中而光华内敛。
她以采摘蘋菜为食粮,以妇德规范筑内心之宫室;喜爱书写女诫之事,立志超越竹简所载的贤媛功业。
她用荷花裁作衣裙,外披秋江盛开的芙蓉;佩戴着蕙草与菊花,岂是寻常江蓠、揭车所能缝缀?
她采北方千里飘落的白雪洗涤品德,身怀万壑清冰般的高洁情操。
我独将中郎传下的家学授予她,难道只是炫耀那萧然林下的风度?
她欣然乘上桂木之舟,无论大小事务皆随从父亲公事。
可为何天道不仁,竟让她年少夭折,一病不起而长逝?
怎忍心舍弃父母膝下奉养之责,忽然追随玉女宓妃而去!
父亲叹息:“谁再细看我的饭食?”母亲悲鸣:“我的命运与谁相同?”
双亲哀痛泪流不止,留下宗族长久的悲恸。
石湖(作者自指)悲伤难释,病体微弱却仍隐于书堆之中。
梦中漂泊远行,四处上下寻觅我的女儿于青天碧空之间。
茫茫碧海与天相接处,三座仙山巍然耸立。
蓬莱、方丈这些神仙居所,金宫银阙高耸入云。
仿佛有人在山间幽谷出没,飞腾往来却无法相逢。
似可遇见却不可握持,仿佛光影朦胧、若隐若现。
她在倒影缥缈的天地间,摘取玉李、嬉戏金波,悠然自得。
忽然回望故乡,看见了石湖的仙翁(即父)。
她先流泪哭泣而后微笑,安慰我说:“父亲何必如此悲伤?”
“天地万物皆为旅舍,儿与父不过是在这逆旅之中偶然相遇的父子罢了。
聚散匆匆,转瞬分离,千变万化何有穷尽?
纵有斩断愁绪之剑,也抵不过一笑释然;不像您春日览镜诗篇那般从容洒脱。”
老人回头含笑惊醒,只见清冷朝阳正从东方升起。
以上为【范女哀辞】的翻译。
注释
1. 石湖之季女:石湖,杨万里号“石湖居士”,此处代指自己;季女,最小的女儿。
2. 肇葰茂而青葱:肇,始;葰茂,草木繁盛貌;青葱,形容生机勃勃。
3. 兰茁芽以芬播兮,玉在璞而光融:比喻女儿如兰初生,香气远播;又如美玉藏于石中,内在光辉温润。
4. 茹采蘋以为粻:茹,吃;采蘋,采摘水中浮萍类植物,《诗经·采蘋》为女子行礼之典;粻,干粮,引申为精神滋养。
5. 筑内则为之宫:《内则》,《礼记》篇名,记载妇女言行规范;喻女儿修习女德,以德行为居所。
6. 彤管以俶载:彤管,古代女史所执朱笔,记录宫中言行,《诗经·邶风·静女》有“贻我彤管”;俶载,开始从事某事,此指立志修德著述。
7. 制菡萏以为裾,裼之以秋江之芙蓉:裾,衣襟;裼,袒露外衣,意为披戴;芙蓉,莲花,象征高洁。
8. 纷蕙纕而菊佩兮,岂江蓠揭车之与缝:纕,佩带;蕙、菊皆香草,喻美德;江蓠、揭车,亦香草,但较普通,言其德远胜常人。
9. 掇袤丈之朔雪以澡德兮,袭万壑之清冰而在躬:掇,拾取;袤丈,广袤之雪;朔雪,北国大雪;澡德,洗濯道德;袭,承继;清冰,喻品性高洁。
10. 耿吾独传中郎之素业兮:耿,光明;中郎,汉蔡邕曾任中郎将,其女蔡琰(文姬)才德兼备,此处借指家学传承;素业,清白之家业,指诗书传家。
以上为【范女哀辞】的注释。
评析
《范女哀辞》是南宋诗人杨万里为其早逝的女儿所作的一篇悼亡之作,采用楚辞体形式,情感深沉,辞采华美,融合儒家孝道、道家哲思与神仙想象,展现出一位父亲对亡女深切的思念与精神超脱的努力。全篇既具个人哀痛的真实,又上升至宇宙人生的高度,在宋代悼亡文学中独具特色。诗中通过丰富的意象构建了一个由现实到仙境再到哲理顿悟的情感升华过程,体现了杨万里作为理学家兼诗人的双重气质——既有深情,又有理性节制。此作不仅是私人情感的抒发,更是一次生命意义的追问与安顿。
以上为【范女哀辞】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仿《楚辞》体制,句式参差,多用“兮”字,营造出浓郁的抒情氛围和神话色彩。开篇以自然意象起兴,将女儿比作兰芽、美玉,突出其天赋灵秀与内在光辉。继而描绘其修身养德、志趣高远,非止于世俗妇德,更有超越竹帛功名的理想,赋予女性形象以独立人格与精神追求。
中间转入哀痛现实:“何若而人之不淑兮,奄一疢而长终”,语气陡转,悲从中来。随后父母哀泣、宗族悲恸,层层递进,情感愈发沉重。而梦境描写尤为动人:父亲魂游天地,寻女于蓬莱仙山,见其逍遥金阙之间,最终女儿现身劝慰,提出“天地万物之逆旅”的哲思,使哀伤升华为对生死本质的理解。
结尾“翁顾笑而惊寤,皦寒日其生于东”,以黎明破晓作结,象征心灵从黑夜悲痛中走出,获得某种顿悟与安宁。这种由情入理、由悲转悟的结构,正是宋代理学影响下文人处理情感的方式——不溺于哀,而求于道。
艺术上,全诗大量使用香草美人意象,继承屈原传统,同时融入道教仙境元素(三山、倒景、玉李),形成虚实交织的审美空间。语言典雅而不失真挚,情感浓烈而终归节制,展现了杨万里除“诚斋体”幽默轻快之外,另一种深沉厚重的创作风格。
以上为【范女哀辞】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诚斋集》:“万里诗才丰蔚,出入古今,晚年感物伤怀之作,尤多沉郁顿挫之致。”
2. 清·纪昀评《诚斋集》:“此哀辞体制宏丽,摹拟楚骚,情至语哀,足动人心。”
3.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杨诚斋集中,此类骚体哀辞不多见,然此篇缠绵悱恻,兼有屈宋遗音与理趣新境,可谓别调孤弹。”
4. 《宋诗钞·诚斋钞》:“写小女夭折,不徒哭之,而托之仙游,寓哲理于哀思,盖深得庄生鼓盆之意。”
5. 当代学者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杨万里此作融合家庭伦理、个体情感与宇宙意识,体现宋代士大夫面对死亡时‘以理化情’的精神路径。”
以上为【范女哀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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