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万事轻,惟以酒自娱。
当其爱酒时,一日不可无。
老来因属疾,不饮五月馀。
客饮我不羡,而况逢曲车。
终日但清坐,此心长泊如。
只悟世人情,逐物非一途。
病后得反身,旷然同太虚。
其馀君莫问,曲生尚可疏。
翻译
我一生看轻万事,只把饮酒当作欢娱。
当我喜爱饮酒的时候,一天也不能没有酒。
年老后因生病戒酒,已有五个多月不再饮用了。
客人饮酒,我并不羡慕,更不必说遇到卖酒的车经过。
看见酒杯不再想倒酒,看见酒坛也不再想买酒。
整日只是清净安坐,内心长久地宁静淡泊。
终于体悟到世人的感情,追逐外物的方式各不相同。
做官的人以华美的冠饰为美,经商的人珍视黄金珠宝。
有人讥笑原宪贫穷,有人嘲笑孔子过于迂腐。
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与忧愁?谁又能真正判定聪明与愚笨?
病中反而得以反省自身,心境豁然开朗,如同与天地太虚融为一体。
其余的事你不要再问了,连酒神曲生也可以疏远了。
以上为【病中止酒】的翻译。
注释
1. 平生万事轻:意为一生对世间万事都看得淡薄。
2. 惟以酒自娱:只把饮酒作为自我娱乐的方式。
3. 属疾:患病,得病。
4. 五月馀:指戒酒已超过五个月。
5. 曲车:运酒的车。曲,酒曲,代指酒;曲车即运酒之车。
6. 酤(gū):买酒。
7. 泊如:恬静、安宁的样子。
8. 嫠(hù)貂蝉:喜好华贵的冠饰。貂蝉为古代高官冠上的装饰,代指权位。
9. 赐泰嗤原贫:用典。原宪是孔子弟子,安贫乐道;赐即子贡,富而骄,曾嘲笑原宪穷困。此处反用其意,批评重利轻德之人。
10. 由勇诮孔迂:指子路(由)性格刚勇,或曾讥讽孔子行事迂腐。此处泛指世人对不同价值观的互相讥评。曲生:酒的拟人化称呼,唐宋时常见。
以上为【病中止酒】的注释。
评析
1. 此诗是杨万里晚年病中戒酒后所作,借“止酒”一事抒发人生感悟,由口腹之欲的舍弃,上升至对人生价值、精神境界的深刻反思。
2. 诗歌前半叙述自己曾嗜酒如命,后半写病中戒酒后的心理变化,形成鲜明对比,凸显心境的转变。
3. 诗人并未停留在“戒酒”的表层行为,而是由此引发对世人逐物之态的批判,进而探讨何为真正的快乐与智慧。
4. “旷然同太虚”一句点明主旨,表达出超脱物欲、返归本真的道家式精神境界。
5. 全诗语言平实自然,却蕴含哲理,体现了杨万里“诚斋体”中由日常琐事生发理趣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病中止酒】的评析。
赏析
这首《病中止酒》以朴素的语言展开一场深刻的精神对话。开篇直陈“平生万事轻,惟以酒自娱”,看似放达,实则暗藏执念——酒成为诗人寄托情感的唯一出口。然而疾病迫使他中断这一习惯,竟意外开启心灵的觉醒之路。“客饮我不羡”以下数句,写出从生理克制到心理超脱的全过程,非强忍,而是真放下。
诗中转折在于“只悟世人情,逐物非一途”——由己及人,意识到人人皆有所执:仕者恋权,商者贪利,彼此讥嘲,实则同陷迷途。这种洞察使诗人跳出个体经验,进入哲思层面。“何物真乐忧,何人定巧愚”连发两问,打破世俗价值判断,导向更高层次的相对主义与精神自由。
结尾“病后得反身,旷然同太虚”为全诗高潮。“反身”既指身体康复中的自我观照,更指精神上的内省与回归。这种境界不是压抑欲望的结果,而是通过暂时剥夺获得的清明。最后“曲生尚可疏”,语气洒脱,表明连曾经不可或缺的酒趣也能舍去,正见其心已不受外物牵绊。
全诗结构严谨,由事入理,层层递进,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将日常生活伦理化、哲理化的思维特征。语言上保持杨万里一贯的浅白流畅,但意蕴深远,堪称“理趣诗”佳作。
以上为【病中止酒】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诚斋集钞》:“万里晚岁多病,诗益近道,如《病中止酒》,不言理而言悟,不在辞而在气,读之觉胸次洒然。”
2.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诚斋集》:“其诗初学江西,后自成一家。善于即事抒怀,于寻常景物中发其妙理……《病中止酒》之类,皆由身验而得,非徒作空谈。”
3. 钱钟书《宋诗选注》:“杨万里最擅长把个人生活里的小感触,扩大为普遍的人生体会。此诗从戒酒说起,终于‘旷然同太虚’,从小事翻出大境界,正是其拿手好戏。”
4. 周汝昌《杨万里诗选》评此诗:“由嗜酒到止酒,由止酒到忘酒,由忘酒到悟道,三转递进,步步升华。末二语斩截有力,显示诗人确已达到超然境地。”
以上为【病中止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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