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鱼一呼众僧聚,老夫登车欲前去。仰头见天俯见路,明明是昼不是暮。
如何今晨天地间,咄咄怪事满眼前。将为是夜著,月轮已没星都落。
将谓是昼休,银河到晓烂不收。皎如江练横天流,中流点缀金沙洲。
翻译
木鱼一声敲响,众僧纷纷聚集;我这老夫登上车驾,正要启程前行。抬头看天,低头见路,天空明亮清晰,分明是白昼,并非黄昏。
可为何今晨天地之间,竟有如此咄咄怪事呈现在眼前?若说是夜晚来临,月亮却早已落下,星辰也已不见踪影;若说是白昼开始,银河却整夜灿烂不收,宛如洁白的长绢横贯天际,江流中央还点缀着如金沙洲般的光点。
原来海底的太阳早早升起沐浴,云神却闭门不出,封锁了天关。羲和挥动斧头劈开云门,夺回一道天光送还人间。天光呈现淡青之色,日光则显洁白,说是银河倒也不算错。云神倔强不肯退让,仓皇奔逃间堆积成沙洲状的碎云。
以上为【明发栖隐寺】的翻译。
注释
1. 明发:黎明出发,天刚亮就启程。
2. 栖隐寺:寺庙名,具体地点待考,或为江西一带佛寺。
3. 木鱼一呼:指寺院敲击木鱼召集僧人做早课。
4. 老夫:诗人自称,时年已高。
5. 仰头见天俯见路:形容天地通明,视野清晰。
6. 咄咄怪事:令人惊异的反常现象,典出《晋书·殷浩传》“咄咄怪事”。
7. 将为是夜著:以为已是夜晚降临。“著”意为到来。
8. 月轮已没星都落:月亮和星星均已隐去,暗示破晓时分。
9. 银河到晓烂不收:银河璀璨直至天明仍未消散。
10. 皎如江练横天流:明亮如同洁白的绸带横贯天空。
11. 中流点缀金沙洲:银河中亮点如江中沙洲,比喻繁星残余或晨光映照之景。
12. 元来海底蚤浴日:“元来”即“原来”;“蚤”通“早”;“浴日”出自神话,谓太阳出于海中沐浴。
13. 云师闭关不教出:云神(古代司云之神)关闭天门,阻拦日出。
14. 羲和挥斧斫云关:羲和,传说中太阳之御者,此处拟作开天辟地之人;“斫”即砍断。
15. 取将一道天光还:取回一线光明返还人间。
16. 天光淡青日光白:晨初天色泛青,日出后光线转白。
17. 道是银汉也则得:说它是银河也可以接受。
18. 云师强很赶不奔:云神倔强抵抗,但终究逃窜不及。“很”通“狠”,顽固之意。
19. 堆作沙洲是碎云:碎云堆积如沙洲,呼应前文“金沙洲”。
以上为【明发栖隐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清晨从栖隐寺出发所见奇景为题材,通过诗人敏锐的观察与丰富的想象,描绘了一幅天地交辉、昼夜交替之际的奇幻画面。全诗语言生动,节奏明快,充满童趣与哲思,体现了杨万里“诚斋体”特有的灵动自然、诙谐幽默的风格。诗人借自然现象发问,层层推进,将天文景象拟人化,赋予其性格与动作,使抽象的晨曦变化变得具体可感。在看似荒诞的情节中蕴含对自然规律的深刻体悟,展现出宋代文人融理于诗的艺术追求。
以上为【明发栖隐寺】的评析。
赏析
本诗属七言古风,结构上由实入虚、由景生疑、由疑设幻,最终归于理趣,充分展现了杨万里善于捕捉瞬间自然奇观并加以艺术夸张的能力。首两句写实,交代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简洁有力。接着“仰头见天俯见路”一句双关,既写视觉清明,又暗含心理判断——此时应为白昼,然而紧接着笔锋陡转,“如何今晨天地间”引出全诗核心悬念:昼夜界限模糊,天象异常。
中间数联连用假设与否定句式(“将为……将谓……”),制造认知冲突,引导读者进入诗人困惑的心理状态。随后引入神话元素——“云师闭关”“羲和挥斧”,将自然现象人格化,赋予戏剧性张力。这种手法既继承屈原《天问》之遗风,又具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结尾回归现实观察,“天光淡青日光白”冷静收束,却又留下诗意余韵。
全诗最妙处在于对“黎明前最黑暗却又星光犹存、曙光微现”这一特殊时刻的精准把握,以及用“碎云堆作沙洲”巧妙回应前文“金沙洲”的意象闭环,体现诗人构思之缜密。语言口语化而不失典雅,想象奇崛而合情理,堪称“诚斋体”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明发栖隐寺】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诚斋集提要》:“万里诗才思横溢,尤工写景,往往于不经意处得天然之趣。”
2. 钱钟书《谈艺录》:“诚斋善摄刹那光影,化腐朽为神奇,如‘月未落而星已稀,天欲曙而夜未央’之类,皆能写出昼夜转换间之诡谲气象。”
3. 周汝昌《杨万里选集前言》:“此诗写晨行所见,疑昼疑夜,惝恍迷离,继而出诸神话想象,挥斧破云,夺光还世,奇思妙想,跃然纸上。”
4. 张宏生《宋诗探胜》:“诗中‘银河到晓烂不收’一语,打破常规时间感知,把黎明前的星空延长为一种审美停留,极具现代意识。”
5. 莫砺锋《中国诗歌史》:“杨万里常以孩童般好奇眼光看待世界,《明发栖隐寺》正是他‘发现日常奇迹’诗学理念的典型体现。”
以上为【明发栖隐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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