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壕无事不耐静,若非织绡便磨镜。
竹君不作五斗谋,风前折腰也如磬。
先生节里城上嬉,朝游暮游不肯归。
晴空大声斗作恶,万鸦退飞一鸦落。
乃是黑风江北来,更将黑云头上堆。
翻手为晴覆手雨,自晴自雨何须怒。
先生不妨且觅句,挽之不来推不去。
春回今才几许日,梅开如何顿萧瑟。
少壮几时奈老何,落花未抵春愁多。
翻译
长长的护城壕边清闲无事,难以忍受那过分的寂静;若不是在织绡,便像是在磨镜般烦琐。竹子高洁,不屑于为五斗米折腰,却在风前弯腰如磬般低垂。先生在节日里于城头游乐,从早到晚流连忘返,不肯归去。忽然晴空中鸦声大作,群鸦惊飞,唯有一只落下。原来是北方吹来的黑风,更将浓重的乌云堆上头顶。翻手为晴,覆手为雨,天气反复无常,又何必动怒?先生不妨且静心寻觅诗句,这愁绪挽也挽不来,推也推不走。静坐凝望眼前万枝梅花,恍惚间化作粉蝶成团飞舞。纷纷扑面而来,无法捕捉;渐渐堆积台阶,又被风吹得稀薄。梅花落尽,上天也不管不顾;傍晚寒冷,清晨又稍回暖意。一年年等待春天,春天却不肯归来;一年年探望梅花,梅花却始终不开。如今春天才刚回来几天,梅花为何如此萧瑟凋零?青春年少能有多久,终究难敌衰老;落花虽令人伤感,却还抵不过春日的愁绪深重。
以上为【壕上感春】的翻译。
注释
1. 壕:指护城河,此处为诗人登临之所,即城垣之上临近水道之处。
2. 无事不耐静:因闲极无聊,故难以忍受安静,暗含躁动不安的心绪。
3. 织绡:织造薄纱,比喻琐碎无益之事;或指传说中鲛人织绡,寓虚幻之意。
4. 磨镜:古有“磨镜”职业,亦可引申为烦琐劳神之事;此处或为比喻心境不清宁。
5. 竹君:对竹子的拟人称呼,象征高洁之人格。
6. 五斗谋:典出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指为微薄俸禄而屈身仕途。
7. 风前折腰也如磬:形容竹子在风中弯曲之态,如石磬下垂,亦暗喻士人虽高洁却难抗外力摧折。
8. 节里:节日之时,具体所指不详,或为立春、元宵等春季节令。
9. 黑风江北来:北方吹来的寒风,带来阴冷气象,象征外界压力或命运无常。
10. 化成粉蝶作团飞:视觉幻觉描写,万枝梅花似化为粉色蝴蝶飞舞,体现诗人丰富的想象力和“诚斋体”特色。
以上为【壕上感春】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壕上感春》,是杨万里晚年所作的一首感怀之作。诗人借春日游观之景,抒发了对时光流逝、人生易老的深切感慨。全诗以“壕上”为立足点,描绘春日景象,但笔触并不止于写景,而是通过自然物象的变化,映射内心情感的波动。诗中“晴空大声斗作恶,万鸦退飞一鸦落”等句,以突兀奇崛的意象打破宁静,暗示内心的不安与动荡。“翻手为晴覆手雨”既写天气之变,亦喻世事无常。“坐看梅花一万枝,化成粉蝶作团飞”则转入幻境,体现杨万里“诚斋体”特有的想象跳跃与诗意灵动。结尾由景入情,直抒“少壮几时奈老何”的悲叹,将个人生命体验融入春愁之中,使诗意沉郁深远。整首诗结构跌宕,语言奇峭,情感层层递进,是杨万里晚年诗风趋于深沉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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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感春”为题,实则并非单纯咏春,而是在春景中寄托深沉的人生感慨。开篇以“长壕无事”起兴,点出诗人身处闲逸之境,却“不耐静”,已透露内心焦灼。继而以“织绡”“磨镜”两个比喻,写出百无聊赖的心理状态。随即引入“竹君”形象,既赞其不趋权贵之节操,又叹其在风中“折腰如磬”的无奈,隐含自况之意。第三联写“先生”游乐不归,看似洒脱,实则暗藏逃避现实之情。骤然转入“晴空大声斗作恶”的突变场面,鸦群惊飞,孤鸦独落,气氛陡变,预示春寒未退、天地不仁。黑风黑云接踵而至,自然界的剧烈变化成为诗人内心动荡的外化。“翻手为晴覆手雨”一句极具张力,既是天气写照,亦似命运嘲弄,语带讥讽而无奈。诗人劝自己“且觅句”,正见其欲以诗遣愁,却又“挽之不来推不去”,道出愁绪之深重缠绵。随后“坐看梅花一万枝,化成粉蝶作团飞”为全诗最富诗意之笔,由实景转入幻境,梅花化蝶,纷飞掠面,既有视觉之美,又含生命易逝之叹。而“落尽梅花天不管”一句,直斥天地无情,情感达到高潮。末段以“一年待春春不回”反复咏叹,强化失望之感;最终归结于“少壮几时奈老何”,将个体生命的短暂置于永恒春愁之下,落花尚可再开,人老不可复少,其悲更甚。全诗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跳脱而不失凝重,充分展现杨万里晚年诗歌由清新转向苍凉的艺术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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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诚斋集》:“万里晚岁诗多涉感慨,不复如昔年之轻快,此篇尤见沉郁。”
2. 《四库全书总目·诚斋集提要》:“其晚年诸作,渐近自然,而时露悲慨,如《壕上感春》之类,皆有迟暮之叹。”
3. 清·纪昀评《瀛奎律髓汇评》引语:“‘翻手为晴覆手雨’,语奇而意深,写尽世情变幻,非独言天时也。”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杨万里集中少有如此沉痛之作,‘落花未抵春愁多’,真能道人未曾道之语。”
5. 当代学者周裕锴《杨万里诗传》:“此诗以春景写衰情,层层推进,终至‘少壮几时’之叹,乃诗人对生命限度的深刻体认。”
以上为【壕上感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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