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忽雷雨,天地又发春。
草木閟红绿,生意察已欣。
蛰虫且徐动,馀寒未全仁。
先生起裹头,三叹一再颦。
春风吹万物,不吹先生贫。
靖怨一束书,只博两裤尘。
自倚文字工,竟取造物嗔。
小儿在傍笑,笑我浪苦辛。
为我满眼酤,不问醨与醇。
杖头日百钱,无钱借诸邻。
不然衣可典,及此花柳新。
翻译
今天早晨忽然雷雨交加,天地间再次显露出春天的气息。
草木虽还遮掩着红绿颜色,但生机已悄然萌发,令人察觉而欣喜。
冬眠的虫类还在缓慢活动,残余的寒气尚未完全退去。
先生(诗人自指)起身裹紧头巾,接连三次叹息,一再皱眉。
春风吹拂万物复苏,却吹不走先生的贫困。
平日里怨恨只因一捆书稿,到头来换得两条裤腿沾满灰尘。
自以为擅长诗文写作,竟因此触怒了造物主。
孩子在旁边笑着,笑我辛劳奔波太辛苦。
去年在外做客,连喝椒酒柏酒都羡慕主人家。
如今在家也未必更好,仍为此身忧愁烦恼。
先生听了也微微一笑,意识到自己不如孩子纯真。
那就替我畅饮美酒吧,不管酒味淡薄还是浓烈。
拐杖头上每日挂百钱,若无钱就向邻居借。
否则就典当衣服,趁着眼前花柳正新、春光正好。
以上为【戊子正月六日雷雨感嘆示寿仁子】的翻译。
注释
1. 戊子:南宋孝宗乾道四年(公元1168年),此年为戊子年。
2. 正月六日:农历新年后的第六天,尚处早春时节。
3. 閟(bì):闭藏,此处指草木尚未完全舒展,颜色被遮掩。
4. 察已欣:已经可以察觉到生机带来的喜悦。
5. 蛰虫:冬眠的昆虫。徐动:缓慢地开始活动。
6. 未全仁:指春寒尚存,春天的“仁德”还未普施万物。
7. 先生:诗人自称。裹头:古代男子用巾包裹头部,表示起身或整装。
8. 靖怨:平日所积之怨。靖,平也;一说通“静”。
9. 浪苦辛:徒然辛苦奔波。“浪”意为空、白费。
10. 衣可典:衣服可以拿去当铺抵押换钱。
以上为【戊子正月六日雷雨感嘆示寿仁子】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一场春初雷雨为引子,抒写诗人年老贫苦却心向自然、自嘲中见旷达的情怀。全诗情感跌宕,由自然景象转入人生感慨,再归于童趣与洒脱,结构自然流畅。诗人既感叹命运不公,又在小儿一笑中顿悟天真之可贵,最终选择以酒遣怀、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语言质朴生动,寓庄于谐,体现了杨万里晚年诗风趋于平淡自然而又富含哲理的特点。
以上为【戊子正月六日雷雨感嘆示寿仁子】的评析。
赏析
这首诗是杨万里早期作品中少见的带有强烈自我反思与生活困顿感的作品。开篇以“忽雷雨”起势,点明节令更替,天地回春,自然界万象更新,草木萌动,蛰虫将醒,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然而诗人并未沉浸于春景之美,而是迅速转入对自身处境的观照:“先生起裹头,三叹一再颦”,一个“叹”字、一个“颦”字,勾勒出一位穷困潦倒、忧思满怀的老者形象。
“春风”二句尤为深刻:春风能吹绿千山万水,却吹不散诗人的贫穷——这是对命运不公的无声控诉,也是对文人清贫宿命的自嘲。接着,“靖怨一束书,只博两裤尘”更是沉痛之语:一生勤于笔耕,换来的不过是奔波劳碌、衣衫蒙尘。这种对“文字工”的怀疑与反问,几乎直指科举制度下士人价值的虚妄。
但诗歌并未沉溺于悲苦。小儿的一笑成为转折点:“我不如儿真”一句,道尽沧桑之后的彻悟——孩童不知愁为何物,反而比执迷功名的成人更接近生命的本真。于是诗人转而主张及时行乐:“请为我满眼酤”,不论酒质好坏,只求畅饮;杖头挂钱、无则借贷,甚至典衣赏春,皆为不负春光之举。这种从苦闷到超脱的情绪升华,正是宋诗理性与情趣交融的体现。
全诗语言通俗而不失雅致,善用对比(自然之春与人生之寒、成人之愁与童子之乐)、反讽(“竟取造物嗔”)、细节刻画(“两裤尘”、“杖头日百钱”),极具画面感和感染力。尤其结尾处的洒脱,并非强作豁达,而是在历经世事后的一种返璞归真,体现出杨万里“诚斋体”之外另一种深沉的人生境界。
以上为【戊子正月六日雷雨感嘆示寿仁子】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诚斋集》评:“万里诗多轻快,此独沉郁,盖中岁困踬时作,有杜陵遗意。”
2.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诚斋集》云:“其诗始学江西,后自成一家。此篇语近质直,而感慨系之,乃其真情流露之作。”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三载:“‘春风’二语,看似平易,实含无限酸辛。文人之贫,古今同慨。”
4. 钱钟书《谈艺录》称:“诚斋素以滑稽调笑胜,然此类感怀贫老之作,亦颇见骨力。‘自倚文字工,竟取造物嗔’,可谓沉痛之言。”
5. 周汝昌《杨万里选集前言》评曰:“此诗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于诙谐中见悲凉,终归于旷达,足见其人格之丰富层次。”
以上为【戊子正月六日雷雨感嘆示寿仁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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