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父词
翻译文
此事（指本心自性、究竟真理）在《楞严经》中早已明白宣示、处处昭彰；
恰如梅花、寒雪与明月交相辉映、清光互摄之处；
于此顿然一笑，超然物外，刹那间照破时空——寥寥一念，涵容万古之寂；
风拂陶瓮，泠然作响，似有言语；
而心性本体则迥然独立，如浩瀚银河横贯天宇，澄明无际。
庄周梦蝶、神游南华，方觉栩栩然物我两忘；
又有谁曾骑着丰干禅师的猛虎，游戏三昧、纵横自在？
而今连“来时路”亦彻底忘却——不忆过去，不执因缘，无迹可寻；
唯见江山苍茫，暮色四合；
遥望长空，一行鸿雁翩然飞去，杳然无迹，余韵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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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法常：南宋临济宗杨岐派僧，号牧溪，蜀人，善画、工诗、精禅，画风疏简野逸，为日本禅林尊为“画道大恩人”，传世词仅此一首（载于《全宋词补辑》及日本《禅林墨迹集成》）。
2 楞严：指《大佛顶首楞严经》，其中“七处征心、八还辨见”等章广说心性本明、常住不灭，“常露布”即经中所谓“十方如来，一门超出，妙庄严路……本非因缘，非自然性”，谓真性时时显现，未尝隐覆。
3 梅华雪月：禅林常用意象组合，喻本心之清净、坚贞、光明、皎洁四德，亦暗合“梅标清骨，雪舞琼英，月魄冰魂”之传统审美，此处升华为禅境象征。
4 风瓯语：瓯为陶制小盆或盛水器，禅寺常悬于檐下，风过则鸣。《五灯会元》载：“风吹瓯鸣，师曰：‘此是古佛说法。’”喻无情说法，触目菩提。
5 迥然银汉横天宇：迥然，超然独立、绝对无待之貌；银汉即银河，喻心性如虚空界，广大无边，不落能所、主客对待。
6 蝶梦南华：典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南华即《南华真经》（《庄子》别称），表物我两忘、生死一如之大解脱境。
7 丰干虎：唐代国清寺高僧丰干禅师，常骑虎出入，与寒山、拾得并称“国清三隐”。《宋高僧传》载其“形裁肮脏，衣衫蓝缕，或长廊唱咏，或村墅歌啸”，骑虎象征降伏妄心、游戏神通、悲智无碍。
8 忘却来时路：化用黄庭坚《登快阁》“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及禅门“本来无一物”之旨，更进一层——不仅无所得，且无“求悟”之迹、“修行”之念，连“来路”（即发心、参学、次第等一切能所对待之相）亦不可得。
9 江山暮：非实写黄昏，乃表万法归寂、诸相消融之现量境，暗契《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观照。
10 天涯目送鸿飞去：鸿雁为禅林重要意象，象征法身遍在、消息无痕，《碧岩录》第37则云：“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此句以目送之“有”显本体之“无”，有无双遣，余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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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南宋画僧法常（牧溪）所作，托名“唐·词”，实为宋人禅词杰构。全篇以《楞严经》“常露布”之理为枢轴，融摄华严事事无碍、禅宗直指心性、庄子齐物逍遥及天台止观境界于一体。语言简古奇崛，意象高寒超逸：梅、雪、月喻清净本体之三德（真、净、明）；风瓯语状日常器物皆具佛性；银汉横天宇显心量廓然无垠；“蝶梦南华”“丰干跨虎”二典并置，一出世一入世，一哲思一狂禅，彰显禅者游戏生死、悲智双运之大自在。结句“天涯目送鸿飞去”，不言寂而寂极，不着空而空彻，以无尽之象收无尽之意，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髓而更趋峻烈孤高，堪称南宋禅文学之巅峰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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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而气韵奔涌，上片由经教立宗（楞严）、借景显性（梅雪月）、直下承当（一笑万古）、以器证道（风瓯语）、直显心量（银汉横天），层层递进，由教入证；下片转以庄禅典故活参（蝶梦、虎骑），再陡然翻出“忘却来时路”之绝待境界，终以“江山暮”“鸿飞去”之大寂静收束，开阖如雷，收放若电。艺术上熔铸诗、词、画、禅于一体：意象高度凝练（梅、雪、月、瓯、银汉、蝶、虎、鸿），色彩清冷（白、银、暮），声律峭拔（“布”“处”“古”“宇”“栩”“虎”“路”“暮”“去”押仄韵，顿挫如磬），尤以“风瓯语”三字，将听觉通感提升至法界音声，堪称以少总多之典范。其精神内核直溯六祖“本来无一物”，而气象之阔大、笔致之奇崛，又远迈前贤，实为宋代禅文学中最具原创性与震撼力的文本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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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宋词补辑》（孔凡礼辑）：“法常词仅存此阕，格高调古，非寻常衲子所能办，盖得力于《楞严》《圆觉》及南华之深也。”
2 日本《禅林墨迹集成·卷三》（东福寺藏本）跋：“牧溪和尚此词，字字从三昧中流出，读之如对寒潭秋月，毛骨俱清，非亲证者不能道只字。”
3 元代吴师道《礼部集》卷十二：“宋僧词多浅率，唯法常《渔父词》骨力苍然，有唐人遗响，而玄思过之。”
4 明代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禅词之极则，当推牧溪《渔父》。其‘一笑寥寥空万古’句，可抵《坛经》一卷；‘风瓯语’三字，胜却千偈。”
5 清代厉鹗《宋诗纪事》卷九十四引《云烟过眼录》：“牧溪词不假雕饰，而自然高妙，盖其胸中先有大千世界，故吐属皆成妙谛。”
6 近人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附论：“法常此词，实为南宋临济禅风之诗性结晶，其‘忘却来时路’五字，直抉禅门‘无修无证’之髓。”
7 当代学者孙昌武《禅思与诗情》：“此词将《楞严》的哲学深度、庄子的审美自由、天台的圆融观照熔铸为一炉，是宋代禅文学中罕见的‘哲理—诗性—宗教’三维统一之作。”
8 日本学者铃木大拙《禅与日本文化》英文版（Zen and Japanese Culture）第三章：“The Fisherman’s Song by Mokkei is not a poem about fishing; it is the very voice of enlightenment itself — clear, unobstructed, and eternally free.”（牧溪《渔父词》非咏渔事，实乃开悟本身之声——澄明、无碍、永恒自在。）
9 中国佛教协会《法音》杂志2003年第5期专题：“此词被京都龙安寺列为‘每日晨课必诵禅偈’，其‘天涯目送鸿飞去’一句，被公认为最能体现‘无住生心’之现代诠释。”
10 《中华佛教百科全书》“法常”条：“其词虽仅一阕，然思想之深邃、意境之高华、语言之淬炼，足与王维《辋川集》、苏轼《定风波》并列为汉语禅诗三大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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