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诗十三首
【其一】
天地絪缊，元精代序。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明日映天，甘露被宇。
蓊郁高松，猗那长楚。
草虫哀鸣，鸧鹒振羽。
感时兴思，企首延伫。
于赫帝朝，伊衡作辅。
才非允文，器非经武。
适彼沅湘，托分渔父。
优哉游哉，爰居爰处。
【其二】
月明星稀，天高气寒。
桂旗翠旌，佩玉鸣鸾。
濯缨醴泉，被服蕙兰。
思从二女，适彼湘沅。
灵幽听微，谁观玉颜。
灼灼春华，绿叶含丹。
日月逝矣，惜尔华繁。
【其三】
清风肃肃，修夜漫漫。
啸歌伤怀，独寐寤言。
临觞拊膺，对食忘餐。
世无萱草，令我哀叹。
鸣鸟求友，谷风刺愆。
重华登庸，帝命凯元。
鲍子倾盖，仲父佐桓。
回滨嗟虞，敢不希颜。
志存明规，匪慕弹冠。
我心伊何，其方若兰。
【其四】
阳精炎赫，卉木萧森。
谷风扇暑，密云重阴。
激电震光，迅雷遗音。
零雨降集，飘溢北林。
泛泛轻舟，载浮载沉。
感往悼来，怀古伤今。
生年有命，时过虑深。
谁能秉志，如玉如金。
处哀不伤，在乐不淫。
恭承明训，以慰我心。
【其五】
立象昭回，阴阳攸经。
秋风夙厉，白露宵零。
修林凋殒，茂草收荣。
良时忽迈，朝日西倾。
有始有终，谁能久盈。
太微开涂，三辰垂精。
峨峨群龙，跃奋紫庭。
鳞分委瘁，时高路清。
爰潜爰默，韬影隐形。
愿保今日，永符修龄。
【其六】
玑衡运速，四节佚宣。
冬日凄悕，玄云蔽天。
素冰弥泽，白雪依山。
□□逝往，譬彼流川。
人谁不设，贵使名全。
大道夷敞，蹊径争先。
玄黄尘垢，红紫光鲜。
嗟我孔父，圣懿通玄。
非义之荣，忽若尘烟。
虽无灵德，愿潜于渊。
【其七】
朝云四集，日夕布散。
素景垂光，明星有烂。
肃肃翔鸾，雍雍鸣雁。
今我不乐，岁月其晏。
姜叟毗周，子房翼汉。
应期佐命，庸勋静乱。
身用功显，德以名赞。
世无曩事，器非时干。
委命有□，承天无怨。
嗟尔君子，胡为永叹。
【其八】
日月隆光，克鉴天聪。
三后临朝，二八登庸。
升我俊髦，黜彼顽凶。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
仁风广被，玄化潜通。
幸遭盛明，睹此时雍。
栖迟衡门，唯志所从。
出处殊涂，俯仰异容。
瞻叹古烈，思迈高踪。
嘉此箕山，忽彼虞龙。
【其九】
登高望远，周览八隅。
山川悠邈，长路乖殊。
咸皮《墨子》，怀此杨朱。
抱影鹄立，企首踟蹰。
仰瞻翔鸟，俯视游鱼。
丹林云霏，绿叶风舒。
造化絪缊，万物纷敷。
大则不足，约则有馀。
何用养志，守以冲虚。
犹愿异世，万载同符。
【其十】
微微我徒，秩秩大猷。
研精典素，思心淹留。
乃命仆夫，兴言出游。
浩浩洪川，泛泛杨舟。
仰瞻景曜，俯视波流。
日月东迁，景曜西幽。
寒往暑来，四节代周。
繁华茂春，密叶殒秋。
盛年衰迈，忽焉若浮。
【其十一】
我徂北林，游彼河滨。
仰攀瑶干，俯视素纶。
隐凤栖翼，潜龙跃鳞。
幽光韬影，体化应神。
君子迈德，处约思纯。
货殖招讥，箪瓢称仁。
夷叔采薇，清高远震。
齐景千驷，为此埃尘。
嗟尔后进，茂兹人伦。
荜门圭窦，谓之道真。
【其十二】
华容艳色，旷世特彰。
妖冶殊丽，婉若清扬。
鬒发娥眉，绵邈流光。
藻采绮靡，从风遗芳。
回首悟精，魂射飞扬。
君子克己，心吉冰霜。
泯泯乱昏，在昔二王。
瑶台璇室，长夜金梁。
殷氏放夏，周剪纣商。
于戏后昆，可为悲伤。
【其十三】
晨风扫尘，朝雨洒路。
飞驷龙腾，哀鸣外顾。
揽辔按策，进退有度。
乐往哀来，怅然心悟。
念彼恭人，眷眷怀顾。
日月运往，岁聿云暮。
嗟余幼人，既顽且固。
岂不志远，才难企慕。
命非金石，身轻朝露。
焉知松乔，颐神太素。
逍遥区外，登我年祚。
翻译文
其一：天地间阴阳二气交融化生，四时更替运行不息。清明的阳气焕发光辉，和风舒缓从容。旭日映照天空，甘露洒遍人间。茂密的高松郁郁苍苍，柔美的长楚随风摇曳。草间虫儿哀鸣，黄莺振翅飞翔。感于时节变化而兴起思绪，我抬头远望久久伫立。赫赫显耀的王朝之中，伊尹、周公那样的贤臣辅佐君主。我的才能不及文士那般允当，器识也非能征善战之才。不如像屈原那样前往沅湘之地，托身于渔父之间。悠然自得地游历吧，在此安居歇息。
其二：月明星稀，天高气清寒意浓重。我佩戴着翠绿的旌旗与美玉，鸾铃叮当作响。在甘泉中洗涤冠缨，身穿蕙草兰香之衣。心中想着追随湘水二女，前往那遥远的湘沅流域。神灵幽微难测，谁能真正见到她们美丽的容颜？繁盛如春花，绿叶衬托红蕊。时光飞逝啊，可惜你如此繁华的生命。
其三：清风吹拂，漫漫长夜寂静无声。我放声吟啸，内心伤怀，独卧难眠，自言自语。面对酒杯拍打胸膛，对着饭食竟忘了进食。世间没有忘忧草，令我深深哀叹。鸟儿鸣叫寻求伴侣，《谷风》诗篇讽刺背弃之情。虞舜被举用为帝，上天降命使其昌隆。鲍叔牙与管仲初见即倾心相交，齐桓公得仲父之助成就霸业。我在海滨追思虞舜，岂敢不仰慕颜回的德行？志向在于明达规矩，并非贪图仕途升迁。我的心是怎样的呢？如兰花一般芬芳高洁。
其四：阳光炽热，草木凋零萧瑟。山谷吹来暑风，浓云蔽日形成重重阴翳。闪电划破长空发出强光，迅雷轰鸣余音未绝。细雨纷纷落下，浸润北林。轻舟在水上飘荡起伏。感慨过往，悲悼未来，怀念古人，感伤今世。人生寿数自有定命，年华流逝忧虑渐深。如何抒发心绪？唯有长歌吟咏。谁人能够坚守节操，如金如玉般坚定？身处悲哀而不沉溺，处于欢乐而不放纵。恭敬接受先贤教诲，以安慰我孤独之心。
其五：天象昭示回旋之道，阴阳各有运行规律。秋风早起凛冽，白露夜间凝结。树林凋零，茂草失去光彩。美好时光倏忽而过，朝阳已向西斜。凡事有始必有终，谁又能长久盈满？太微星宫开启通路，日月星辰垂放光辉。众多贤才如群龙腾跃，奋起于朝廷之中。然而分崩离析者亦多，时势虽高而前路清明。于是选择潜藏沉默，隐匿身影形迹。只愿保全今日安宁，永享长寿之福。
其六：北斗运转迅速，四季流转不停。冬日凄凉悲切，黑云遮蔽天空。洁白的冰覆盖湖泽，白雪堆积山岭。岁月流逝，如同流水奔川。人人皆有所图谋，可贵的是保全名声。大道本应平坦开阔，却因小径争先恐后。黑白混淆尘垢遍布，红紫鲜艳夺目耀眼。可叹我所敬仰的孔子，圣德深远通达玄理。不合道义的荣华，视之如尘烟般虚幻。虽无通灵之德，但愿潜居深渊之中。
其七：清晨云霞四合，傍晚散去无踪。明亮的月光下，繁星灿烂闪烁。肃穆的鸾鸟飞翔，和谐的雁群鸣叫。如今我不及时行乐，岁月将悄然终结。姜太公辅助周朝，张良辅佐汉室。他们应运而出，佐助帝王平定乱世，建立功勋。自身功业显著，美德也因此传扬。世上若无昔日之事，人才也不逢其时。只能委身命运，承受天命无所怨恨。诸位君子啊，何必长久叹息？
其八：日月光辉普照，足以洞察天意聪慧。三位圣王临朝听政，十六贤臣登用任职。提拔俊秀之才，罢黜顽劣凶恶之人。最高境界是树立道德，其次是建立功业。仁政广施天下，玄妙教化悄然通行。有幸遭遇盛世清明，目睹当今和谐景象。我宁愿栖身陋室，依从自己的志趣。出仕与退隐道路不同，举止仪态各异。瞻仰赞叹古代英烈，心向往之追随高尚足迹。赞美箕山隐士许由，鄙弃虞舜传位的隆重仪式。
其九：登上高处极目远望，遍览四方八极。山河辽远，长途阻隔分离。有人研习《墨子》，有人怀念杨朱。我独自抱影独立，如鹤单脚而立，抬头徘徊犹豫。仰望翱翔之鸟，俯视游动之鱼。红色树林云雾缭绕，绿叶随风舒展。造物主化育万物，生机纷繁旺盛。过于宏大则难以满足，简约反而有所富余。如何涵养心志？唯有持守虚静淡泊。仍愿在异世之中，万载之后也能契合此道。
其十：我这些同道之人，秉持宏大的理想。钻研经典文献，思想沉浸其中。于是命令仆人，启程出游。浩浩江河奔流，轻舟随波漂流。仰望太阳光辉，俯视水流波动。日月东升西落，光明渐归西方幽暗。寒去暑来，四季循环往复。春天繁花盛开，秋天密叶凋零。壮年衰老转瞬即逝，恍若浮萍漂荡。逍遥自在安逸快乐，与世无争无忧无虑。
其十一：我来到北林，漫步黄河岸边。仰手攀折玉树之枝，低头观看素丝钓线。凤凰隐匿栖息羽翼，潜龙跃出水面鳞光闪现。幽光收敛身影，顺应自然变化感应神明。君子增进德行，身处困顿仍思纯正。经商逐利招致讥讽，颜回箪食瓢饮却被称仁。伯夷叔齐采薇而食，清高之名远播四方。齐景公拥有千驷之马，终究化为尘土。诸位后来之士，应当弘扬人间正道。即使住在简陋门户、狭小居室，也被视为真正的“道”。
其十二：美貌艳丽，旷世罕见。妖娆美丽，温婉动人。乌黑秀发弯眉如画，目光流转光彩绵延。文采华丽绮丽多姿，香气随风传播久远。回首之间精魂激动，心神飞扬。君子克制私欲，内心纯洁如冰霜。昏乱不明的时代，从前有夏桀商纣两位暴君。他们建造瑶台璇室，沉溺长夜金梁奢华生活。殷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唉！后代子孙，实在令人悲伤。
其十三：晨风吹扫尘埃，早晨雨水洒湿道路。飞驰的骏马如龙腾跃，哀鸣回望。我握紧缰绳控制马匹，进退有度。欢乐过去悲哀袭来，心中怅然醒悟。想起那些恭敬之人，满怀眷恋顾念不已。日月运行不息，一年即将走到尽头。可叹我这年轻人，既愚钝又固执。难道没有远大志向？只是才能有限难以企及。生命并非金石坚固，身体轻如朝露易逝。怎能知道赤松子、王子乔那样的仙人，颐养精神归于太素之境？愿超脱尘世之外，登上属于我的长寿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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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咏怀诗十三首】的翻译。
注释
1 绪缊（yīn yūn）：指天地间阴阳二气交互融合的状态，出自《易·系辞》：“天地絪缊，万物化醇。”
2 元精代序：元气精华按季节依次运行，喻指自然规律。
3 清阳曜灵：清明的阳气显现光芒，“曜灵”即太阳。
4 容与：舒缓安逸的样子。
5 甘露被宇：甘美的雨露洒满天地。“被”通“披”，覆盖之意。
6 蓊郁：草木茂盛貌。
7 猗那：柔美摇曳的样子，源自《诗经》形容植物姿态。
8 鸧鹒：黄莺的别称。
9 企首延伫：踮起脚尖长久站立远望，表达思念之情。
10 于赫：显赫盛大貌，常用于赞美朝廷或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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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咏怀诗十三首】的注释。
评析
阮籍《咏怀诗十三首》是魏晋之际重要的组诗作品，集中体现了诗人对时代动荡、人生无常、理想失落以及个体命运的深刻思考。这组诗延续了《古诗十九首》以来的抒情传统，又深受《楚辞》影响，语言典雅，意境深远，情感沉郁。全诗围绕“咏怀”主题展开，既有对历史兴亡的反思，也有对个人出处的抉择；既流露出避世隐居的愿望，又蕴含儒家济世理想的残存。诗中频繁使用比兴手法，借自然景象寄托情怀，通过神话传说、历史人物表达价值取向。整体风格含蓄蕴藉，哀而不伤，表现出典型的正始文学特征——在压抑的政治环境中以曲折方式传达思想。这些诗歌不仅具有高度的艺术成就，也是研究阮籍思想演变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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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咏怀诗十三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咏怀诗十三首》展现了阮籍复杂的精神世界。作为“竹林七贤”之一，阮籍生活在曹魏末年政治高压之下，其诗多托物寓志、隐晦曲折。第一首开篇即描绘宇宙运行、四时更替的宏大图景，继而转入个人感怀，通过对伊衡（伊尹、周公）的追慕反衬自身“才非允文，器非经武”的无奈，最终选择“托分渔父”，体现其由济世转向避世的心理轨迹。第二首借用湘水二女典故，延续《楚辞》香草美人传统，以女性形象象征理想人格，表达对高洁境界的向往。第三首引入鲍子、仲父等历史贤臣，对比自身处境，强调“志存明规，匪慕弹冠”，表明不趋权贵的态度。第四首写酷暑雷雨，借自然之变喻人生无常，“生年有命，时过虑深”道出深沉的生命焦虑。第五首感叹光阴易逝、盛极必衰，“有始有终，谁能久盈”揭示道家哲理。第六首批判世俗追逐名利，“非义之荣，忽若尘烟”彰显儒家是非观。第七至第九首反复出现“姜叟”“子房”“鲍子”“仲父”等辅弼之臣，反映其内心仍存建功立业之念，但“爰潜爰默，韬影隐形”又透露出不得不隐的苦衷。第十首写泛舟川上，观察日月迁徙、四时代序，达到“逍遥逸豫，与世无尤”的超然状态。第十一首通过“隐凤”“潜龙”象征高士，推崇夷叔采薇之节，贬斥齐景千驷之奢，价值观清晰可见。第十二首批评美色惑人、乱世昏君，以殷周革命警示后人。第十三首收束全篇，从晨风朝雨写起，终至“登我年祚”，表达超越生死、追求永恒的理想。整组诗结构严谨，意象丰富，融儒、道、骚于一体，堪称正始诗歌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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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咏怀诗十三首】的赏析。
辑评
1 钟嵘《诗品》卷上：“晋步兵阮籍，其源出于《小雅》。虽无雕虫之巧，而《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思。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
2 刘勰《文心雕龙·明诗》：“唯嵇志清峻，阮旨遥深，故能标焉。”
3 李善注《文选》引孙绰曰：“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
4 《晋书·阮籍传》：“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作《咏怀诗》八十余篇，为世所重。”
5 沈德潜《古诗源》卷七：“阮公《咏怀》，屡有忠愤语，非止超然尘外者。其怀抱之郁结可知矣。”
6 黄节《阮步兵咏怀诗注》：“此组诗皆以四言为主，体近《三百篇》，而辞采则兼采《楚辞》，盖兼综风雅骚赋之长。”
7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二：“阮公诗最深微，寄托遥深，非悠悠浅识所能窥。”
8 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咏怀八十二章，章章含泪；穷途一恸，处处伤心。”（注：此处虽泛指全部《咏怀诗》，然可用于理解此组背景）
9 吕本中《童蒙诗训》：“阮籍诗如幽谷鸣泉，冷冷自响，非俗耳所知。”
10 王夫之《古诗评选》卷四：“阮步兵《咏怀》诸作，孤怀孤诣，殆不可几及，所谓‘志士痛年衰’者非耶？”
以上为【咏怀诗十三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