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风吹我,堕湖山一角,果然清丽。曾是东华生小客,回首苍茫无际。屠狗功名,雕龙文卷,岂是平生意。乡亲苏小,定应笑我非计。
才见一抹斜阳,半堤香草,顿惹清愁起。罗袜音尘何处觅,渺渺予怀孤寄。怨去吹箫,狂来说剑,两样销魂味。两般春梦,橹声荡入云水。
翻译
天风将我吹拂,飘落于湖山的一角,果然景色清幽秀美。我曾是京城中长大的游子,回首往事,只觉苍茫无边。那些如屠狗之徒般获得的功名,那些精心雕琢而成的文章,哪里是我真正的志向?故乡的苏小小若知道我的境遇,定会笑我所求并非本心。
刚看见一抹斜阳西下,堤岸上半是芬芳的香草,顿时惹起我无限清愁。那如罗袜轻尘般远去的佳人踪迹,如今又在何处寻觅?我的情怀渺茫孤独,唯有寄托于山水之间。忧怨时便吹箫遣怀,狂放时则说剑抒志,这两种都是令人销魂的情味。而这两种人生追求,都如春梦一般虚幻,随着船橹的声音,荡漾进云水苍茫之中。
以上为【湘月】的翻译。
注释
“天风”数句:谓作者出生于山清水丽的杭州。
“曾是”句:谓作者从小随父居北京。东华,谓东华门,地近清代内阁。
屠狗功名:谓功名鄙贱,不值一笑。《史记·樊郦滕灌列传》载樊哙屠狗为业,《后汉书》亦载中兴二十八将中有屠狗者。
雕龙文卷:指寻章摘句,写作诗文。《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载驺奭“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齐人曰:谈天衍,雕龙奭。”
乡亲苏小:用韩翃《送王少府归杭州》“钱塘苏小是乡亲”句。苏小,即苏小小,南齐时钱塘名妓,才貌绝世,倾动一时。西湖有苏小小墓。
罗袜音尘: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句意,代指苏小等美人。
“渺渺”句:《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苏轼《前赤壁赋》:“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1 天风:指自然之风,也暗喻命运或天意的拨弄。
2 堕湖山一角:指作者来到杭州西湖,仿佛被风吹落至湖光山色之中。“堕”字有飘然降临之意,亦含被动无奈之感。
3 果然清丽:果真如此清秀美丽,呼应西湖美景。
4 曾是东华生小客:东华,指北京东华门,代指京城;生小客,自幼生长于京城之人。龚自珍长期在京为官,故有此语。
5 屠狗功名:比喻卑微或虚妄的功名。古有“屠狗卖浆”之语,指市井俗业,此处自嘲仕途所得不过如此。
6 雕龙文卷:指精心雕琢的诗文著作。“雕龙”典出《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形容文采斐然、辞藻华丽。
7 乡亲苏小:苏小小,南朝钱塘名妓,才情出众,传说葬于西湖畔。龚自珍视其为同乡先贤,借以反衬自己志趣不凡。
8 罗袜音尘:典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形容美人行踪缥缈难寻,此处寄托理想女性或理想境界的失落。
9 渺渺予怀孤寄:化用《楚辞·九歌·湘夫人》“渺渺兮予怀”,表达孤独无依的情怀。
10 怨去吹箫,狂来说剑:吹箫抒怨,说剑显志,代表两种情绪状态——柔情与豪情,也是龚自珍个性中矛盾统一的体现。
以上为【湘月】的注释。
评析
1802年(嘉庆八年)龚自珍十二岁时随父龚丽正入京,居于横街全浙新馆。十年后,他由副榜贡生考充武英殿校录,旋即侍父南下就徽州知府之任。四月,龚自珍陪同母亲到苏州看望外祖父段玉裁,并在舅家与表妹段美贞结为伉俪。是夏,携新婚夫人返杭州,泛舟西湖时,念及十年契阔,乃作此《湘月》词抒怀。
词开篇由出身说起。生于杭州,本平凡事,但偏说自己如著名的“飞来峰”一般,是“天风”将我“吹堕”在此“清丽”的“湖山”之间的。气派之大、构想之奇,令人击节,而一种独往独来、风发踔厉的姿态也栩栩然纸间,为全篇树立了奇气奔涌的基调。接下来回首往事,照应词序“予别杭州十年矣”,词意又紧承“果然”而来。然而十年京华,一事无成,即或鄙贱的“屠狗功名”与空洞的“雕龙文卷”也还未入手,那种惘然之感正如眼前西湖的烟波一般“苍茫无际”。那么自己的行藏则将不止为英豪所不齿,就是那苏小一流美人不也会嘲笑自己的“非计”么。此数句诚然是自嘲,但感喟深沉,杂以绮艳,给人磅礴流丽的魅力感。
过片承首句“湖山”而来,掉转抒情之笔来写泛舟西湖所见之景,在写景中,又穿插着词人“清愁”、“销魂”的主体感受。王兆鹏先生分析道:“这种跳跃跌宕的章法又是与主体勃郁不平之气相联系的。词人本不是心平气和地来观赏湖山景色,而是借游湖来排遗胸中的不平与愤懑。明乎此,才能体察到开篇“天风吹我”的突兀之句原是主体心灵深处如潮怒气的排戛激荡。”这种体味是细微而准确的。事实上,下片也仅有“斜阳”、“香草”两处意象是眼前所见,其余如“罗袜音尘”、“渺渺予怀”、“箫”、“剑”等无不是心灵化了的“如潮怒气”的衍射。特别其中第一次出现了“怨去吹箫,狂来说剑”的对举性质的这组意象,为龚自珍一生的诗词创作奠定了指向性的基础。清初词坛大家陈维崧在《沁园春·赠别芝麓先生,即用其题《乌丝词》韵》中已有“禅榻吹箫,妓堂说剑,也算男儿意气场”之句,为龚自珍所本,而龚自珍又益以“怨”、“狂”二字,更加丰富了“箫”与“剑”的内蕴层次,从而形成了属于“龚氏”的独特的销魂之味。
《湘月》是清代思想家、文学家龚自珍的一首著名词作,调寄《念奴娇》的变体,别名《湘月》。此词借游览西湖之景,抒发个人怀抱,表达了对功名事业的厌倦、对理想人格的追慕以及内心深沉的孤独与矛盾。全词意境开阔,情感跌宕,既有豪放之气,又有婉约之情,体现了龚自珍“以文章为心画”的创作特色。他将身世之感、家国之忧与个体情思融为一体,展现出晚清士人在时代夹缝中的精神困境与自我超越的努力。
以上为【湘月】的评析。
赏析
这首词以“天风吹我”开篇,气势不凡,仿佛诗人被命运之手抛入西湖胜境,顿生超然物外之感。“果然清丽”四字既写实景,又透出惊喜与认同。接着转入身世回顾,“东华生小客”一句点明其京华岁月,而“回首苍茫无际”则流露出仕途迷茫、人生无着的怅惘。
“屠狗功名,雕龙文卷”二句尤为沉痛,是对自身半生努力的否定——功名不过是世俗苟且,文章纵然精工,亦非平生所愿。这种对传统士人价值体系的怀疑,在当时极具批判性。借“苏小笑我”一语,更以女性视角反观自我,增添一层文化反思意味。
下阕由景入情,“斜阳”“香草”本为美景,却“顿惹清愁”,可见愁绪早已潜伏心中。“罗袜音尘何处觅”承前怀人之意,或指情人,或指理想人格,总之不可复得。
“怨去吹箫,狂来说剑”八字堪称全词精神核心,集中体现龚自珍性格中的双重气质:既有缠绵悱恻的哀怨,又有拔剑四顾的豪雄。这两种“销魂味”并存,构成其独特的情感张力。结尾“两般春梦,橹声荡入云水”,将一切归于虚幻,随波流转,余韵悠长,极富哲理意味。整首词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俊逸,意境深远,是龚自珍词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以上为【湘月】的赏析。
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定庵《湘月》一阕,倜傥有奇气,‘怨去吹箫,狂来说剑’,固是词中异境。”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定庵词多作牢骚语,然如《湘月》‘两般春梦,橹声荡入云水’,意境超妙,非寻常感慨可比。”
3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龚自珍以诗文鸣一代,其词虽不多作,而《湘月》等篇,慷慨任气,哀艳动人,足见其胸襟怀抱。”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托兴幽微,感慨遥深。‘屠狗功名,雕龙文卷’,直揭士人困顿之痛;‘怨去吹箫,狂来说剑’,尤能写出其矛盾心理。”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按语:“全词情景交融,跌宕多姿。结句以景结情,含不尽之意于言外,可谓神来之笔。”
以上为【湘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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