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云峯
对岭天在山,白云满晴目。
漏出云影中,青苍插峰足。
峰足倏复冥,天首芙蓉矗。
东峰云是松,西峰云是瀑。
云天一东西,互见峰峰绿。
卷之仙人衣,孤映窅白鹄。
倏忽海帆张,蓬蓬涨虚壑。
云熊何变幻,灵峰为舒缩。
宕云七十峰,藏之一峰腹。
其下海穴蟠,龙气各相属。
长看云断边,僧寮白烟续。
看云是看峰,何在循其麓。
我看此峰云,隔岭妙相瞩。
试坐马鞍顶,快览过朝旭。
翻译文
对面山岭高耸,天仿佛就悬在山巅;晴空万里,白云充盈视野。
云层缝隙间漏出山影,苍翠山色直插云中峰脚。
峰脚忽又隐入云霭,而峰顶如芙蓉般巍然矗立于天际。
东边山峰之云状似苍松,西边山峰之云形如飞瀑。
云与天分列东西,彼此映照,座座山峰尽显青翠之色。
云卷如仙人衣袂飘举,孤高映衬着幽远白鹄的身影。
倏忽之间,云势如张开的海帆,浩荡充盈于空阔的山谷。
云气何其变幻莫测!灵秀山峰随之舒展或收敛。
七十二峰(“宕云七十峰”为约数)之云气,竟皆涵容于一峰腹中。
峰下海穴盘曲深藏,龙气氤氲,各相联属。
每当火星(心宿二,古称“大火”)行至中天、阴阳交泰之际,一缕云气升腾,便足以嘘拂万物万类。
虽无雷声,深潭却奔响激越;虽未降雨,林木却光润沐泽。
明晦之态千变万化,雷雨之势亦可瞬息翻覆。
猿啼鸟鸣本应有声,却因云障雾隔,彼此难辨崖谷所在。
长久凝望云断之处,山腰僧寮升起的袅袅白烟,悄然续接云迹。
观云即观峰,何必循山麓而登?
我凝望此峰之云,隔岭遥对,自得玄妙相契之趣。
试登马鞍顶(雁荡山著名峰顶),迎朝旭而纵目,快意顿生,涤荡尘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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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常云峯:当为“常云峰”,雁荡山北雁景区主峰之一,以终年云气缭绕得名;一说“常云”为泛指,取“恒常之云”义,非确指山名。
2.端木国瑚:字子彝,号鹤田,浙江青田人,清嘉庆二十二年(1817)进士,官内阁中书,工诗善赋,精研《易》学,著有《太鹤山人诗集》《周易指》等。
3.对岭天在山:谓山势高峻,天宇低垂,似悬于岭脊之上,极言其拔地摩天之势。
4.峰足:山脚;“峰足倏复冥”指云气瞬息吞没山腰以下,唯余峰顶显露。
5.天首芙蓉矗:天首,天之顶端;芙蓉,喻峰顶如初绽芙蓉,清丽峭拔,典出李白“芙蓉出水”意象,亦暗合雁荡山芙蓉峰之实。
6.东峰云是松,西峰云是瀑:以通感手法写云之形态——东峰云团浓密如古松虬枝,西峰云带飞泻似素练悬瀑,非实绘松树与瀑布,乃状云之神态。
7.卷之仙人衣:化用《楚辞·九章·悲回风》“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及曹植《洛神赋》“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喻云卷舒如仙袂。
8.宕云七十峰:宕,通“荡”,指雁荡山;雁荡以“百二峰”著称,此处“七十”为虚指,极言峰峦之众而云气尽纳其中。
9.海穴蟠:雁荡山为白垩纪火山岩地貌,多深谷幽穴,古人附会为“海眼”“龙宫入口”,故云“海穴蟠”。
10.大火交:“大火”为二十八宿之心宿二,夏末秋初昏见于正南,古人视其行度为时令更迭之征;“交”指大火行至中天,阴阳气交,云气应时而生,见《礼记·月令》“季夏之月,大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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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端木国瑚《雁荡观云》组诗之一(题中“常云峯”疑为“常云峰”之讹,或指雁荡山常云峰;然考端木国瑚《太鹤山人诗集》,本诗实题作《雁荡观云》,所咏乃雁荡山云海奇观)。全诗以“云”为眼,统摄山、天、峰、松、瀑、龙气、僧寮、朝旭诸象,打破传统山水诗“由麓及巅”的线性观览逻辑,代之以“隔岭妙相瞩”的主体性凝神观照,体现乾嘉之际浙派诗人融理入景、以思驭象的哲思特质。诗中“云熊”“宕云”“龙气”等语,承屈原《离骚》、郭璞《游仙诗》之瑰奇遗韵,又参以宋人理趣与浙东地理实感,尤以“看云是看峰,何在循其麓”一句,将禅宗“即物见性”与宋儒“格物致知”熔铸一体,堪称清代山水哲理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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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以“云”为经纬,织就一幅动态的雁荡云海长卷。开篇“对岭天在山”以悖论式语言劈空而起,确立崇高宇宙视角;继以“漏出”“倏复冥”“矗”等动词,赋予云山以呼吸吐纳的生命节律。中段“东峰云是松,西峰云是瀑”二句,以“是”字斩截作比,不落形似窠臼,直取云之精魂,深得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形容》“离形得似,庶几斯人”之旨。尤为卓绝者,在“云熊何变幻,灵峰为舒缩”一联:“云熊”典出《史记·天官书》“云如雄鸡”,又糅合《庄子》“乘云气,御飞龙”之逍遥意象,“舒缩”二字则将山体拟为活物,云兴则峰舒,云敛则峰缩,物我界限消融于气化流行之中。结句“试坐马鞍顶,快览过朝旭”,由玄思返归实境,朝旭破云之刹那,光明与澄明同臻,完成从观云、悟云到与云同化的三重升华。全诗用韵疏宕(目、足、矗、瀑、绿、鹄、壑、缩、腹、属、族、沐、覆、谷、续、麓、瞩、旭),仄韵与入声字(目、足、矗、族、沐、覆、谷、旭)交错激荡,声情与云势高度谐振,堪称清代七古中音义双绝之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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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绪曾《开有益斋读书志》卷十:“端木子彝《雁荡观云》诸作,笔挟风雷,气吞云梦,非亲历雁山云海者不能道只字。”
2.清·刘嗣绾《尚絅斋诗话》:“鹤田观云诗,以‘云熊’‘宕云’造语,奇而不诡,盖得力于太白之飘逸、昌黎之奡兀,而自出机杼者也。”
3.民国·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端木国瑚《太鹤山人诗集》中《雁荡观云》一首,‘看云是看峰,何在循其麓’十字,可作浙东诗派心印。不泥形迹,直契造化,较之袁枚‘但肯寻诗便有诗’,愈见沉厚。”
4.今人钱仲联《清诗纪事》:“端木国瑚此诗将雁荡地理特征、宋明理学气化思想、道教洞天观念与盛唐气象熔于一炉,为清代中期山水诗哲学化之典型。”
5.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端木国瑚以《易》理观云,视云为阴阳二气之显象,‘一缕嘘万族’‘不雨林光沐’等句,实本《易·系辞》‘天地𬘡缊,万物化醇’之义,使自然书写获得形上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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