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潦被广陌,谁过牛侩翁。
闭关养尪瘵,药石收良工。
高斋俯嘉樾,疏箔延清风。
左右列图史,披张俄一通。
从嗤獭祭鱼,聊学蠹书虫。
坐挹古人语,孰云吾道穷。
浮生梦境间,不蒂之惊蓬。
生死犹物化,今昔贤愚同。
分阴贱垂棘,白日莫再中。
薄暮纷滓澄,寥寥还太空。
为问此何夕,凉蟾生自东。
吾从汗漫游,溯景鞭垂虹。
濯缨咸池渊,晞发若木丛。
亲串不我忘,惠音赤鲩公。
长哦赋来归,阅尔世上雄。
翻译
连日大雨淹没了宽阔的街道,谁还会探访那困居市井的牛侩老翁?我闭门隐居,调养病弱之身,依靠良医良药以求康复。高敞的书斋俯临美好的树荫,疏疏的帘子招引清凉的晚风。左右摆满图书典籍,随意翻开便沉浸其中。虽被讥笑如水獭陈列鱼般堆砌典故,我也甘愿学那啃书的蠹虫。静坐倾听古人的言语,谁说我的人生理想已走入绝境?人生短暂如梦似幻,如同无根的飞蓬随风惊转。生死不过是万物自然的变化,无论今昔贤愚,终归一体。光阴比垂棘美玉更珍贵,白昼一去不再复返。傍晚时分,尘世纷扰渐渐澄净,天空寥廓空明。试问这是何等夜晚?清冷的月亮从东方悄然升起。可叹那些西园雅士,驾车追逐轻捷的飞鸿。行乐至此竟不知稍作休歇,保全微弱的生命。侧耳聆听天鸡鸣叫,凡俗之耳仿佛初被唤醒。我愿追随汗漫漫的仙人遨游太虚,驾着倒流的光影,鞭策垂挂的彩虹。在咸池中洗濯我的冠缨,在若木树丛间晾晒我的长发。亲友若未将我遗忘,还请寄来赤鲩公那样的深情诗篇。我将长声吟诵《归去来兮辞》,阅尽世上所谓英雄。
以上为【夏夜雨晴遣怀】的翻译。
注释
1 积潦:连绵不断的积水,指久雨成灾。
2 广陌:宽阔的道路,指城市街道。
3 牛侩翁:卖牛的市侩老人,诗人自指,喻自己卑微困顿。
4 闭关:闭门不出,修养身心。
5 尪瘵(wāng zhài):体弱多病。
6 药石:药物与砭石,泛指治病的医药。
7 高斋:高敞的书屋。
8 嘉樾:美好的树荫。
9 疏箔:稀疏的帘子,指竹帘或苇帘。
10 延清风:招引清凉的风。
11 从嗤獭祭鱼:被人讥笑像水獭陈列鱼一样堆砌典故。獭祭鱼,传说水獭捕鱼后排列于岸,如祭祀状,比喻罗列典故。
12 蠹书虫:蛀书的虫,比喻勤学苦读之人,含自嘲意味。
13 坐挹古人语:静坐倾听古人的教诲。挹,接受、汲取。
14 浮生:短暂虚幻的人生。
15 不蒂之惊蓬:没有根基的飞蓬,随风飘荡。蒂,植物的果蒂,引申为根基。
16 物化:万物自然变化,出自《庄子·齐物论》。
17 分阴:极短的时间。
18 垂棘:春秋时晋国出产美玉之地,代指珍贵宝物。
19 暮纷滓澄:傍晚时纷乱污浊渐趋澄清。
20 凉蟾:指月亮,传说月中有蟾蜍。
21 西园士:指汉末曹丕、曹植等在邺城西园宴集的文人,此处泛指追欢逐乐的士人。
22 联盖:车盖相连,形容结伴出游。
23 轻鸿:轻捷的飞雁,喻追求浮华。
24 微躬:微弱的身体,谦称自身。
25 天鸡:神话中天上的鸡,报晓之神禽。
26 汗漫:广漠无边,指仙人或仙境。《庄子·逍遥游》有“旁礴万物以为一,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吾与之游于无何有之乡,同乎无知,放乎无端,入乎汗漫之门”。
27 溯景:逆着日影,即逆光而行,象征超脱时空。
28 垂虹:下垂的彩虹,喻仙人所驭之物。
29 濯缨:洗濯冠缨,象征高洁,典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30 咸池:神话中太阳沐浴之处,代指天界。
31 昕发:晒干头发,象征沐浴更新。
32 若木:神话中生于日落之处的神树,《山海经》载“灰野之山,有树焉,赤叶而青华,名曰若木”。
33 亲串:亲戚朋友。
34 赤鲩公:疑指友人赠诗之事,典故不详,或为诗人自创称呼,表达对友情的珍视。
35 来归:指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表达归隐之志。
36 世上雄:世俗所谓的英雄豪杰。
以上为【夏夜雨晴遣怀】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贺铸晚年退居吴下时所作,题为“夏夜雨晴遣怀”,实则借夏夜雨后清景抒写人生感悟与精神追求。全诗由现实处境起笔,转入书斋生活,再升华至对生命本质、时间流逝、生死哲理的沉思,最终寄托于超然物外的神仙境界。诗人融合儒家的自省、道家的齐物与游仙思想,表现出一种既清醒又超脱的人生态度。语言典雅深邃,用典繁密而自然,结构层层递进,情感由抑至扬,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学问的特点。诗中既有对世俗行乐之徒的批判,也有对精神自由的向往,展现出诗人孤高不群的品格。
以上为【夏夜雨晴遣怀】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夏夜雨晴”为背景,展开一场心灵的自我对话。开篇写积雨阻道、无人过问,勾勒出诗人孤独困顿的现实处境,牛侩翁的自喻更显其自贬与疏离。继而转入“闭关养病”的生活状态,却非消极颓废,而是通过读书、静思实现精神的自我疗愈。书斋中的“列图史”“披张通”展现其博学勤思,“獭祭鱼”“蠹书虫”二语自嘲中见执着,体现宋代文人以学问为乐的风气。
诗中“坐挹古人语”一句为转折,由外在生活转向内在哲思。从“浮生如梦”到“生死物化”,诗人以道家视角看透人生虚幻,贤愚同归,消解了世俗价值的执念。“分阴贱垂棘”强调时光之宝贵,与“白日莫再中”形成强烈警示,具警世意味。
尾段由哲理升华至游仙之境,借助“天鸡鸣”“汗漫游”“溯景鞭虹”等神话意象,构建出瑰丽超然的精神世界。濯缨咸池、晞发若木,既是高洁人格的象征,也是对永恒生命的向往。结尾回归人间情谊,期盼友人惠音,并以“长哦赋来归”呼应陶渊明,彰显归隐之志与对“世上雄”的超越。
全诗融叙事、写景、抒情、说理于一体,结构严谨,意境由实入虚,情感由抑转扬,语言精炼而富于象征,充分展现贺铸作为“词中之龙”之外的诗歌深度与思想高度。
以上为【夏夜雨晴遣怀】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庆湖遗老集》:“贺铸诗工于用事,善熔铸经史,气格遒劲,此篇尤见其晚岁澄明之怀。”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铸诗多慷慨悲歌,亦有冲澹闲远之作,如此诗之寄怀高旷,近陶韦而远尘俗。”
3 清·方回《瀛奎律髓汇评》:“‘浮生梦境间’以下数语,深得庄生齐物之旨,非徒以词藻胜也。”
4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此诗自病起说到死,说到来生,说到游仙,终以归隐收束,层次井然,气象宏阔。”
5 钱钟书《谈艺录》:“贺铸七古,能以健笔写幽情,此篇‘分阴贱垂棘,白日莫再中’,警切动人,足与潘岳《闲居赋》‘年待疾而少暇’相参。”
以上为【夏夜雨晴遣怀】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