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载虾万须,巧织珠千串,金钩光错落,绣带舞蹁跹。似雾非烟,妆点就深闺院,不许那等闲人取次展。摇四壁翡翠浓阴,射万瓦琉琉色浅。
富贵似侯家紫帐,风流如谢府红莲,锁春愁不放双飞燕。绮窗相近,翠户相连,雕栊相映,绣幕相牵。拂苔痕满砌榆钱,惹扬花飞点如绵。愁的是抹回廊暮雨萧萧,恨的是筛曲槛西风剪剪,爱的是透长门夜月娟娟。凌波殿前,碧玲珑掩映湘妃面,没福怎能够见。十里扬州风物妍,出落着神仙。
恰便似一池秋水通宵展,一片朝云尽日悬。你个守户的先生肯相,煞是可怜,则要你手掌儿里奇擎着耐心儿卷。
翻译
轻盈地悬挂着如虾须般的细线,巧妙地串起千颗明珠;金色的钩子光彩闪烁,绣带飘舞,宛如翩翩起舞。似雾非烟,装点出深闺庭院的幽雅景致,不容那些寻常之辈随意展开观赏。珠帘摇动,四壁仿佛布满翡翠的浓荫;阳光照射下,屋瓦泛出琉璃般淡淡的光泽。
它华贵如同侯家的紫罗帐,风流胜过谢府的红莲幕。它锁住春愁,不让成双的燕子自由出入。绮丽的窗棂彼此靠近,翠绿的门户相连,雕花的窗格相互辉映,锦绣的帘幕紧紧相牵。台阶上布满青苔痕迹,榆钱洒落如钱币;扬花飞舞,轻轻飘落如同棉絮。令人忧愁的是回廊上暮雨潇潇落下,令人怨恨的是曲折栏杆外西风凄厉吹拂,令人喜爱的是长门宫前夜月清朗皎洁。
凌波殿前,碧玉般玲珑剔透,掩映着湘妃般的容颜。没有福分的人怎能得见?十里扬州风光秀丽,孕育出神仙般的人物。这珠帘秀美得就像一池秋水整夜铺展,又像一片朝云终日高悬。你这个守护门户的先生若肯相助,真是可怜可叹——只盼你掌中耐心地将这珠帘缓缓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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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虾万须:虾须、竹帘的别称。本篇赠著名杂剧女演员朱帘秀,巧妙地运用了借喩,谐音和双关语等艺术手法。陆畅《帘》诗:「劳将索手卷虾须,琼室流光更缀珠。」曲中两句是说,这珠帘子是用虾须串起珍珠做成的。
金钩:指悬挂珠帘的吊钩。
错落:指金钩的光彩互相交错照映。
妆点就:打扮好,装饰好。
取次展:随意展看。
「摇四壁翡翠浓阴,射万瓦琉璃色浅」句:珠帘摇动起来,四壁好象披上翡翠的阴影,它放射出的光彩使琉璃瓦都黯然失色。
「富贵似侯家紫帐,风流如谢府红莲」句:侯家、谢府,未详。东晋时,谢安、王导同为高门世族。当时,另一显贵之家侯景欲向王、谢氏求婚,皇帝说,王、谢是高门世族,你配不上他们。可以与朱、张以下的人家联姻。侯谢,或即指此。这里以「侯家」、「谢府」泛指显贵的人家。紫罗,紫罗帐:红莲,红莲幕,喩珠帘的华贵、高雅。
拂:指珠帘摆动、拂拭。
砌:台阶。
楡钱:楡树未出叶以前,枝条间生出的楡荚,形似钱而小,俗称楡钱。
抹回廓:雨淋湿长而曲折的走廓。抹,涂抹。
萧萧:形容风雨声。
筛曲槛:西风穿过长廓弯曲的栏杆。
剪剪:形容风轻微而带有寒意。韩致尧《夜深》诗:「恻恻轻寒剪剪风,小梅飘雪杏花红。」
透:照彻。
长门:汉代有长门宫。这里泛指宫室门户。
娟娟:美好的样子。
凌波殿:即凌波宫,唐代宫室名。这里泛指水池边的殿堂
湘妃:传说中虞舜的两个妃子名。舜南巡时,死后葬在苍梧山,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悲凄的泪水滴在竹子上,形成斑纹。这种竹称湘妃竹。用湘妃竹做的帘子称湘帘。
「碧玲珑掩映的湘妃面」句:清澈的池水时隐时现的映出珠帘的影子。玲珑,形容池水明澈的样子。
「十里扬州风物妍」句:杜樊川《赠别》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妍,美好。
出落:长成。多用来赞美青年人的容貌体态。
守户先生:看守门户的人。
煞是可怜:非常可惜。
奇擎(qing):托举着。
1. 南吕:宫调名,元曲常用宫调之一,多用于抒情写景。
2. 一枝花:曲牌名,属南吕宫,常用于套曲之首。
3. 虾万须:形容珠帘下垂的细线如同虾须般纤细轻盈。
4. 金钩光错落:指悬挂珠帘的金钩闪耀交错,光彩夺目。
5. 绣带舞蹁跹:绣制的带子随风飘舞,姿态优美。
6. 榆钱:榆树种子,形圆如钱,常喻春末夏初之景。
7. 抹回廊:雨丝掠过回廊,状如涂抹。
8. 筛曲槛:风吹过曲折栏杆,发出如筛物之声。
9. 凌波殿:原指洛水女神宓妃所居,此处借指女子居所或仙姿。
10. 守户的先生:或指看守门户之人,亦可能戏称他人,意在请求其允许卷帘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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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关汉卿是玉京书会的杰出代表。他写的杂剧大多数由旦角主演。朱帘秀是著名的戏曲女演员,《青楼集》说好「杂剧为当今独步」。他们同时在大都活动。可以想见,当朱帘秀主演关汉卿的《望江亭》、《救风尘》等新作时,该多么眉飞色舞,神采焕发;而关汉卿在写那些聪慧绝伦而身世不堪的妓女的杂剧时,又怎样从朱帘秀等优秀女艺人身上找到原型,汲取素材。这套散曲记录了一代戏曲作家与女演员的亲切关系,是我国文艺史上极其珍贵的历史文献。由于当时朱帘秀已经委身(可能还是被霸占)于一个道士,关汉卿不可能明白表示对她的怀念与爱惜,只好通过对珠帘的吟咏来表白。表面上句句咏珠帘,骨子里句句写帘秀,艺术上也特见巧思。
此曲为关汉卿赠予著名杂剧女艺人“珠帘秀”的套曲之一,借咏珠帘以赞美人,托物言志,寓情于物。全篇表面写珠帘之美,实则极尽赞美珠帘秀的艺术风采与人格魅力。作者运用丰富的比喻、典故与细腻描写,将珠帘的形、色、光、影与人物的气质、风韵、品格融为一体,既显其华贵不凡,又寓其孤高清绝。语言华丽而不失真挚,情感含蓄而饱含敬爱。在元代戏曲家中,关汉卿尤重女性才艺,此作正是其尊重女性、推崇艺术之精神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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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曲以“赠珠帘秀”为题,却通篇不直言其人,而专写其名——“珠帘”,构思奇巧,意蕴深远。开篇即以“虾万须”“珠千串”勾勒珠帘之形,继以“金钩”“绣带”描其饰,视觉层次丰富。接着转入氛围营造,“似雾非烟”写出珠帘朦胧之美,赋予其神秘气质。“不许等闲人取次展”一句,既写帘之珍贵,更暗喻佳人不可轻亵,提升了整体格调。
中间部分连用“侯家紫帐”“谢府红莲”两大典故,对比衬托珠帘之高贵与风流,再以“锁春愁”“双飞燕”暗示深闺寂寞,情感悄然渗入。随后写环境细节:“拂苔痕”“惹扬花”,动静结合,意境空灵。而“愁”“恨”“爱”三字领起三句排比,层层递进,将自然景象与内心情感交融无间,极具感染力。
结尾由物及人,直呼“珠帘秀”之神韵:“一池秋水”“一片朝云”,比喻清旷悠远,将其美貌与气度推向极致。末句“手掌儿里奇擎着耐心儿卷”,语带双关,既是请人卷帘,亦似祈愿能亲近芳泽,情意婉转,余味无穷。全曲辞采斐然,结构谨严,是元曲中托物寄情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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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元散曲》评此曲:“以物拟人,工巧绝伦,非大家不能办。”
2.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虽未直接评论此曲,但指出:“关汉卿之于女优,敬之如宾,爱之如神,其词多有超乎情欲之上者。”可为此曲情感基调作解。
3. 隋树森《元人散曲概论》称:“关汉卿赠珠帘秀诸作,皆借物抒怀,辞丽情真,足见其对艺人之尊重。”
4. 李修生《元曲选析》评曰:“此曲咏物而不滞于物,层层渲染,终归于人,可谓‘咏帘而不见帘,只见其人’。”
5. 任中敏《散曲丛刊》收录时注:“南吕·一枝花为长调套曲,此仅录第一支,然已可见笔力遒劲,气象华美。”
以上为【南吕 · 一枝花 · 赠珠帘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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