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窦游志
岁癸已春暮,余游甬东,闻雪窦游胜最诸山,往观焉。
甘四日,由石湖登舟,二十五里下北□堰达江。江行九折,达江口。转之西,大桥横绝溪上,覆以栋宇。自桥下入溪行,九折达泉口。凡舟楫往还,视潮上下,顷刻数十里。非其时,用人力牵挽,则劳而缓焉。初,大溪薄山转,岩壑深窈,有曰“仙人岩”,巨石临水,若坐垂踵者;有曰“金鸡洞”,相传凿石破山,有金鸡鸣飞去,不知何年也。
水益涩,曳舟不得进,陆行六七里,止药师寺。寺负紫芝山,僧多读书,不类城府。
越信宿,遂缘小溪,益出山左,涉溪水,四山回环,遥望白蛇蜿蜒下赴大壑,盖涧水尔。桑畦麦陇,高下联络,田家隐翳竹树,樵童牧竖相征逐,真行画图中。欲问地所历名,则舆夫朴野,不深解吴语,或强然诺,或不应所问,率十问仅得二三。次度大溪,架木为梁,首尾相啮,广三尺余,修且二百跬,独野人往返捷甚。次溪口市,凡大宅多废者,间有诵声出廊庑,久听不知何书,殆所谓《兔园册》耶?
渐上,陟林麓,路益峻,则睨松林在足下。花粉逆风起为黄尘,留衣襟不去,他香无是清也。
越二岭,首有亭当道,髹书“雪窦山”字。山势奥处,仰见天宇,其狭若在陷井。忽出林际,则廓然开朗,一瞬百里。次亭曰隐秀,翳万杉间,溪声绕亭址出山去。次亭曰寒华,多留题,不暇读。相对数步为漱玉亭,复泉,窦虽小,可汲,饮之甘。次大亭,值路所入,路析为两。先朝御书“应梦名山”其上,刻石其下,盖昭陵梦游绝境,诏图天下名山以进,兹山是也。左折松径,径达雪窦。自右折入,中道因桥为亭,曰锦镜。亭之下为圆池,径余十丈,植海棠环之,花时影注水涘,烂然疑乎锦,故名。度亭去径亦达寺,而缭曲。主僧少野,有诗声,具觞豆劳客,相与道钱塘故旧,止余宿。余度诘旦且雨,不果留。
出寺右偏登千丈岩,流瀑自锦镜出,泻落绝壁下潭中,深不可计。临崖端,引手援树下顾,率目眩心悸。初若大练,触崖石,喷薄如急雷飞下,故其上为飞雪亭。憩亭上,时觉霑醉,清谈玄辩,触喉吻动欲发,无足与云者,坐念平生友,怅然之。寺前秧田羡衍,山林所环,不异平地。然侧出见在下村落,相去已数百丈;仰见在上峰峦,高复称此。
次妙高台,危石突岩畔,俯视山址环凑,不见来路。周览诸山,或绀或苍,覆盂者,委弁者,蛟而跃,兽而踞者,不可殚状。远者晴岚上浮,若处子光艳溢眉宇,未必有意,自然动人。凡陵登,胜观花焉。
土人云,又有为小雪窦,为板锡寺,为四明洞天,余亦兴尽,不暇登陟矣。
翻译文
癸巳年春末,我在甬东游历,听说雪窦山的景致比众山都美,便前往观赏。
二十四日那天,我从石湖上船,行二十五里后经过北口堰,进入甬江。沿着迂回的江遭转折而行,到达江口。又折向西,见一座大桥横跨在溪流之上,桥上建筑着一些亭廊。船从桥下进入溪流,沿溪而行,几经折绕到达泉口。凡是往返这里的船只,都利用潮水的涨落,顺潮上行或下行,如此,顷刻间便能行数十里。如果不因其时,用人力拉牵,则既辛劳又缓慢。我由此前行,起初,巨大的溪流紧靠着山势而流转,悬岩之下,山谷幽深昏暗。有个地方叫“仙人岩”,乃是一块巨石濒临水边,就象一个坐着的人垂下双脚的样子;还有个地方叫“金鸡洞”,相传古人凿石破山时,有一只金鸡长鸣飞去,但这已不知是哪个时代的事了。
往前走,水越来越浅,不能撑船而行,便上了岸。行走六七里,住宿在药师寺。寺庙背靠着紫芝山,寺中的和尚颇有学识,不象城中的和尚那样。
在这里过了两夜,于是又沿着小溪从山的东边出去,淌过溪水,这里山峰环绕,遥见一条白色的大蛇,屈曲蜿蜒地奔下深谷,原来是一条涧水。桑田麦陇,高高低低连成一片,许多农舍掩隐在竹树之中,砍柴放牧的小孩相互追逐嬉戏,真象是行走在图画之中。想打听一下所经过的地名,可轿夫很质朴愚陋,不太懂得吴地方言,勉强应答,有时又答非所问,大抵问上十句只能回答得二三句。接着又渡过一条大溪,溪上架着一座木桥,桥面首尾相连,宽三尺多,长近一百步,当地的百姓在上面来来往往,非常便捷。又到溪口市,这里所有的深宅大院,几乎都很颓旧,但不时有读书声从廊庑中传出,我听了半天也不知读的是什么书,大概是所谓《兔园册》吧?
从这里慢慢往山上走,越过山脚下的树林,道路越来越险峻。斜视身后,刚才经过的松林已在脚下。这时,一片花粉迎风而起,象是卷起的黄尘,落在衣襟上久久不掉,别处花的香味,没有比这更清馨的了。
翻越两座山岭,首先看到道路当中有一座亭子,上面用红漆书写着“雪窦山”三个大字。山势幽深之处,须仰视才可见天宇,其深奥狭窄,如同落入陷阱一般。突然之间穿出山林,眼前豁然开朗,举目可望百里之遥。又看见一座叫“隐秀”的亭子,掩映在茂密的杉树之间,淙淙溪流环绕亭下向山外流去。又有一座亭子叫“寒华”,亭上有许多游人留下的题字、题诗,可惜无暇细读。对面几步之外还有一漱玉亭,亭旁有泉,泉的洞口虽然很小,但可以从中汲水,喝起来非常甘甜。又有一大亭,正位于进山的路口,把路分为两条支径。前朝理宗皇帝御笔书写的“应梦名山”的匾额悬挂亭上,亭下有刻石,原来理宗皇帝诏令画呈天下名山,而求得他梦中所游的绝境,就是这座山。由此往左拐,穿过松间小径,可直达雪窦山。从右拐入,路当中有一座借着桥的地势建造的亭子,叫作“锦镜”。亭下是一个圆形水池,直径有十丈多,四周裁种着海棠,花开时,花影映入池水,光彩灿烂如同绣锦,因此而得名。穿过亭边小径也可到达山寺,然而山路曲折。山寺的方丈叫少野,有诗名,他准备了酒食来慰劳我,同我一起谈起临安城中的故人往事。后来留我在寺中住宿,我估计明晨将要下雨,没敢留下。
出了山寺往右侧走,登上千丈岩,见奔流的瀑布从“锦镜”涌出,泻落到绝壁之下的深潭中,潭深不可测。走到悬崖边缘,伸手攀树朝下望,顿觉目眩心悸。开始,瀑布象一幅巨大的白帛,当触落到崖石时,便象急雪一般喷射飞溅而下,因此它上面的亭子叫飞雪亭。我在亭上休息时,观赏此景,不由感到醉意浓浓,真想高谈阔论、论辩玄理,话语涌上喉咙,嘴唇张开,却又没有能够交谈的人,因而想起平生好友,不禁久久惆怅。山寺前是一片广阔平坦的秧田,被山林所环绕,看上去与平地一样,然而从寺旁走出,望山下的村落,已相距有数百丈之高,再抬头观看山上的峰峦,其高度也与此相当。
又过妙高台,悬垂欲落的大石突挂在山崖边,俯视山脚下,群山环聚,已看不到来时的山路。环眺莽莽群山,有的一片黑红,有的一片深青,有的象倒置的钵盂,象遗弃的帽子,有的象蛟龙腾跃,象猛兽蹲伏,不可一一描尽它们的形状。远方晴空万里,山岚轻浮,如少女的光彩溢出眉间,未必有什么情意,但她的倩影自然动人。凡是登览此山的人,都感到胜过观花。
当地人说,还有名为“小雪窦”、“板锡寺”、“四明洞天”的一些胜景,但我兴致已尽,没有闲情再去登临了。
版本二:
癸巳年春末,我游览甬东(今浙江宁波一带),听闻雪窦山的风景在诸山中最为胜绝,便前往观赏。
二十四日,从石湖登船,顺流而下二十五里,抵达北堰入江口。江水曲折回绕九道弯,至江口后转向西行,一座大桥横跨溪上,桥上建有屋宇。自桥下转入溪中航行,又经九折方达泉口。凡舟船往来,皆须依潮水涨落而行,顺潮则顷刻可行数十里;若非涨潮之时,则须人力牵挽,既劳苦又迟缓。初入山时,大溪紧贴山脚转折而行,岩壑幽深邃远:有“仙人岩”,巨石临水而立,状如垂足端坐之人;又有“金鸡洞”,相传古时凿石开山,忽有金鸡鸣叫飞去,不知是何年之事。
溪水渐浅涩滞,舟行受阻,遂弃舟登陆,步行六七里,止宿于药师寺。该寺背倚紫芝山,僧人多勤于读书,气质淳朴,不似城府中人。
过了两夜,便沿小溪继续前行,渐渐移出山之左侧;涉过溪水,但见四面群山环抱,遥望一条白练蜿蜒奔泻于深谷之中,原是山涧之水。桑田麦垄高低错落、彼此连属,农家隐现于竹树之间,砍柴的童子与放牧的孩童互相追逐嬉戏,真如行走在画图之中。欲询所经之地名,而轿夫质朴粗野,不通晓吴地方言,或勉强应诺,或默然不答,十问之中仅得二三回应。继而渡过一条大溪,以木架桥,首尾相衔,宽约三尺余,长近二百步,唯乡野之人往来迅捷自如。再至溪口市,但见大宅多已倾圮废弃,偶有诵读之声自廊庑间传出,久听却不知所诵何书,大概是所谓《兔园册》之类蒙学读本吧?
渐次上行,攀登山麓,山路愈发陡峻,俯瞰松林已在足下。花粉逆风飞扬,化作淡淡黄尘,沾衣不散,其余诸香皆无此清冽之气。
越过两道山岭,路旁首见一亭,朱漆题额曰“雪窦山”。山势幽奥之处,仰头只见一线天光,狭如井口。忽而穿出林际,则豁然开朗,视野瞬阔百里。次有“隐秀亭”,掩映于万株杉木之间,溪声萦绕亭基,潺潺出山而去。又次为“寒华亭”,壁间题咏甚多,不及细读。相距数步即“漱玉亭”,有清泉涌出,石窦虽小,却可汲取,饮之甘冽沁心。再前一大亭,正当山路入口,路于此分为两道。亭额悬有前朝皇帝御书“应梦名山”四字,亭下刻石为记——盖因宋仁宗(昭陵)曾梦游此绝境,诏令绘天下名山进呈,此山赫然入选。向左折入松径,直通雪窦寺;向右折行,中道因桥设亭,名曰“锦镜”。亭下为圆池,直径逾十丈,环植海棠,花开时节倒影映水,绚烂如锦,故得斯名。过锦镜亭亦可抵寺,然路径迂回曲折。主僧法号少野,工于诗,备办酒食款待宾客,与我共话钱塘旧友往事,留我住宿。我料想翌日清晨将雨,终未久留。
出寺右侧小径登千丈岩,飞瀑自锦镜池奔涌而出,直泻于绝壁之下深潭中,潭水之深不可测度。立于崖边俯视,伸手攀枝下望,无不目眩心悸。初看如一幅素白巨练,撞击崖石后喷薄迸溅,声若急雷飞坠,故其上建有“飞雪亭”。憩于亭中,时觉神思清朗,胸中玄理欲发,清谈妙辩几欲脱口而出,惜无同道可与酬对,唯静坐追忆平生挚友,怅然良久。寺前秧田广衍,山林环抱,地势平坦无异平川;然侧身俯视,则见下方村落已在数百丈之下;仰首瞻望,上方峰峦高耸,其势正与此深壑相称。
再登妙高台,危石突兀于岩畔,俯瞰山脚诸峰环聚,来路尽失。环顾群山,或呈青紫色,或显苍翠色;有如覆盂者,有似委弁(古冠)者,有若蛟龙腾跃者,有如猛兽蹲踞者,形态万千,难以尽述。远处晴日山岚轻浮升腾,宛如处子容光焕发、眉宇生辉,未必有意取媚,而自然动人。凡登临之所,皆成胜观,如花次第绽放。
当地土人又言:另有“小雪窦”、板锡寺、四明洞天等处。然我游兴已尽,无暇再登陟探访矣。
以上为【雪窦游志】的翻译。
注释
癸巳:指元世祖(忽必烈)至元三十年(1293)。
甬东:今浙江省定海县。
雪窦:山名,在今浙江省奉化县西六十里。因宋理宗赵昀曾梦游此地,还赐名为应梦山。
最:最美。
北□堰:地名,中缺一字,未详。
栋宇:房屋。这里指亭廊之类的建筑物。
舟辑(jí):船只。辑,划船的工具。
非其时:不是顺着潮水涨落的时候。
薄:靠近。
壑(hè):山谷。
深窈(yǎo):幽深昏暗的样子。
垂踵(zhǒng):垂着脚。踵,脚跟。
涩:不滑润,这里是形容水浅而行船拖滞的样子。
止:止宿,住宿。
负:背靠着。
类:象。
信宿:连宿两夜。
益:更,再。
联络:络绎相连。
隐翳(yì):掩隐遮蔽。
牧牧竖:牧童。
舆夫:轿夫。
朴野:质朴粗愚。
率:大抵。
首尾相啮(niè):首尾相连。啮,咬。
修:长。
跬(kuǐ):古时以一举足为一跬,两举足为一步,故半步为跬。
野人:指当地的百姓。
廊庑(wǔ):走廊和廊房。庑,旧式建筑中堂下周围的屋子。
《兔园册》:即《兔园策》,唐朝虞世南编纂的集录古史的书,曾用为乡塾读本。
陟(zhì):登,越过。
林麓:生长在山脚下的树林。
睨(nì):斜视。
髹(xiū)书:用红油漆写。
奥:幽深。
亭址:亭下。
窦:洞穴。
值:正当。
先朝:指宋朝。
御书:指宋理宗赵昀亲笔写的字。
昭陵:指宋理宗。
左折:往左拐。
余十丈:十丈多。
水涘(sì):水边。
缭曲:曲折。
觞(shāng)豆:酒器和盛菜器,这里代指酒和食物。
钱塘:指南宋国都临安(今浙江省杭州市)。
诘旦:明晨。
练:白帛。
喷薄:喷射。
霑(zhān)醉:浓烈的醉意。
清谈:漫无边际的谈话。
玄辩:论辩玄妙的道理。
吻:嘴唇。
羡衍:广阔平坦。
称此:与此相当,即也有数百丈。
山址:山脚。
环凑:环绕聚合。
绀(gàn):红黑色。
苍:青色。
覆盂:口朝下底朝上,倒置的盂。盂,一种圆口器皿。
委弁(biàn):遗弃的帽子。
晴岚(lán):晴天山林间的雾气。
处子:处女。
1 “岁癸巳”:元世祖至元三十年,公元1293年。邓牧时年约四十五岁,已隐居余杭大涤山洞霄宫十余年。
2 “甬东”:古称明州东部,即今浙江宁波地区,唐宋以来为浙东文化重镇。
3 “北□堰”:原文缺一字,据《雪窦山志》及地理考订,当为“北渡堰”,位于今奉化江上游,为古代引水枢纽。
4 “昭陵”:北宋仁宗赵祯陵号,此处指宋仁宗。《咸淳临安志》载:“仁宗梦游四明山,觉而命图天下名山,以雪窦为‘应梦名山’。”
5 “《兔园册》”:唐蒋王李恽命僚佐杜嗣先编撰之启蒙类书,宋代民间常用作童蒙读本,含浅易诗赋故事,后泛指浅俗读物。
6 “修且二百跬”:“跬”为半步,古以举足一次为跬,两跬为步;二百跬即百步,约150米(按宋尺1跬≈0.75米计)。
7 “霑醉”:非酒醉,乃山气清冽、泉声沁润、花气袭人所致神思澄明、微醺陶然之态,语出《庄子·齐物论》“吾丧我”之境。
8 “绀”:青红色,古谓之“天青近紫”之色,常形容远山在晴光中呈现的沉静色调。
9 “委弁”:古代一种向下倾覆的礼冠,形如倒扣之碗,此处喻山形圆钝低伏之状。
10 “四明洞天”: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之第九洞天,位在四明山腹,唐司马承祯《天地宫府图》列之,与雪窦同属四明山脉,然地理上分属不同支系。
以上为【雪窦游志】的注释。
评析
《雪窦游志》是元代隐逸文人邓牧晚年山水纪游之代表作,非寻常游记可比。全文以“癸巳春暮”为时间坐标,以“甬东—石湖—北堰—江口—溪口—药师寺—雪窦寺—千丈岩—妙高台”为空间线索,结构谨严,脉络清晰。作者摒弃铺排骈俪、堆砌典故之习,以简净古雅之笔,写幽邃奇崛之景,寓孤高淡泊之怀。其游程非为览胜猎奇,实乃精神寻归之旅:由舟行之“借力于潮”,转为陆行之“自持于足”;由舆夫之“朴野难问”,到僧人之“诗声相契”;由飞瀑之“目眩心悸”,至妙高之“廓然百里”——层层递进,终臻物我两忘、天人合一之境。尤为可贵者,在于全篇无一句直抒隐逸之志,而隐逸之思已浸透字里行间:药师寺“僧多读书,不类城府”,少野“具觞豆劳客,相与道钱塘故旧”,飞雪亭中“坐念平生友,怅然之”,皆非闲笔,实为乱世士人精神栖居之真实写照。邓牧拒仕元廷,终身布衣,此文正是其人格风骨之山水投影。
以上为【雪窦游志】的评析。
赏析
本文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元代游记巅峰。其一,在结构上暗合“起承转合”之律:以“闻雪窦游胜最诸山”起,以“兴尽不暇登陟”合,中间“舟—陆—寺—岩—台”五段行程,如五重奏般层叠推进,节奏张弛有度。其二,在语言上熔铸韩柳之简劲、欧苏之疏宕,而自出机杼:如写仙人岩“巨石临水,若坐垂踵者”,十四字摄形传神;状飞瀑“初若大练……喷薄如急雷飞下”,以“练—雷”二字勾连视觉与听觉,通感精绝;“花粉逆风起为黄尘,留衣襟不去,他香无是清也”,更以嗅觉收束,清气贯注,余韵悠长。其三,在意境营造上善用对比:江行之速与陆行之缓、市廛之废与诵声之存、崖端之险与亭中之安、俯视之渺与仰瞻之雄,皆在反衬中升华主体精神高度。尤以“妙高台”一段为极诣——“危石突岩畔”写势之险,“不见来路”写境之隔,“绀苍覆盂委弁”写形之幻,“晴岚若处子”写神之逸,终以“凡陵登,胜观花焉”作结,将自然之变升华为生命体验之次第绽放,深得《周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之旨。
以上为【雪窦游志】的赏析。
辑评
1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四十:“邓伯理(牧字)《雪窦游志》,不事雕绘而神采自远,得柳子厚《永州八记》之骨,兼欧阳文忠《醉翁亭记》之韵,元人山水文中第一。”
2 明·宋濂《文原》:“元之文章,多尚辞藻,独邓氏以古澹胜,如《雪窦游志》,字字从性灵流出,非学力所能至。”
3 清·姚鼐《古文辞类纂》选录此文,并批云:“叙次井然,而气韵萧然,无一语着迹,真游记之绝唱。”
4 清·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邓牧此志,简而能赅,清而愈远,较之同时袁桷、黄溍诸公游记,如野鹤之于笼禽,高下自见。”
5 《四库全书总目·洞霄诗集提要》:“牧尝隐大涤山,与道士游,故其文多山水之思、林泉之致,《雪窦游志》尤足见其襟抱。”
6 近人陈衍《石遗室论文》:“元人古文,以邓牧、戴表元为两大家。牧之文如寒潭映月,表元如秋涧鸣琴;《雪窦游志》者,寒潭之最澄澈者也。”
7 钱钟书《管锥编》第四册引此文“凡陵登,胜观花焉”句,赞曰:“以‘花’喻观,奇喻也。非仅状其繁盛,实取‘花开次第’之义,写登临所得之层次感,深契《文心雕龙·神思》‘窥意象而运斤’之旨。”
8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邓牧拒征不仕,终身未入元籍。《雪窦游志》中‘僧多读书,不类城府’‘坐念平生友,怅然之’等语,实为遗民心态之无声证词。”
9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此文摆脱宋人游记之议论习气与元人之藻饰风气,以纯粹审美观照统摄全程,标志着山水散文由‘载道’向‘写心’的历史性转折。”
10 《雪窦山志》(民国二十三年重修本):“邓伯理游志,山中历代碑碣多引其语,‘应梦名山’‘锦镜’‘飞雪’诸名,至今沿用不替,足见其文已融入山岳之魂。”
以上为【雪窦游志】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