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己卯年的除夕，我穿着破旧的衣裳，在深夜里缝补针线。
游子在漫漫长夜中思念亲人，却无法见到心爱之人。
野草枯黄，幼小的驴子在寒风中嘶鸣；灯火昏暗，饥饿的老鼠四处出没。
幽深的屋室内不见星斗，我披着轻薄的皮衣，卧于风雪之中。
天地运行忽然流转，浩劫般的世事反复无常。
鞋帽颠倒错位，侯王沦为卑贱之人。
兵器呵斥着奇字（文明被践踏），刀锯摧残着官帽（士人遭迫害）。
但我的本性岂能改变？这微弱的身躯本不值得留恋。
得道之人静坐于虚寂之中，生死不过如车乘一般轮转。
日月照耀万古，神光普照九州大地。
我将以忠义之心面对命运，守正不阿，直至终焉。
以上为【己卯岁除】的翻译。
注释
1 己卯岁除：指己卯年的除夕。据考，此诗作于公元1279年或1280年，时文天祥被元军俘虏后囚禁于大都（今北京）。
2 刺针线：缝补衣物，形容生活困苦，亦暗示孤独无依。
3 游子：诗人自指，漂泊在外之人。
4 佳人不可见：既可指妻子亲人，也可象征故国君主或理想中的美好事物，含多重寓意。
5 稚驴吼：幼驴因寒冷饥饿而叫，渲染荒凉凄苦之境。
6 深室闭星斗：囚室幽深，不见天日，喻处境封闭压抑。
7 轻裘卧风霰：虽有皮衣，却难御风雪，形容物质匮乏与身心煎熬。
8 大化忽流斡：大化，指宇宙自然的运行；流斡，流转运转。意谓世事剧变，天道无常。
9 浩劫荡回转：浩劫，巨大灾难，指宋亡之变；回转，反复动荡。
10 冠屦失其位：冠（帽子）在上，屦（鞋子）在下，本应有序，今则颠倒，喻礼制崩坏、社会秩序混乱。
11 侯王化畸贱：昔日尊贵的诸侯王公，如今沦为卑贱之人，反映亡国后贵族命运的剧变。
12 弓戈叱奇字：武器取代文教，武力压制文化，“奇字”或指典籍文字，象征文明被践踏。
13 刀锯摧䪻弁：䪻弁，即弁（biàn），古代士人戴的帽子，代指士人阶层；刀锯摧之，喻知识分子遭受迫害。
14 至性讵可迁：至性，最根本的本性，指忠贞节操；讵可迁，岂能改变。
15 微躯不足恋：身体虽宝贵，但在大义面前不足惜，体现舍生取义之志。
16 真人坐冲漠：真人，道家指得道之人；冲漠，虚静空寂之境。表达超脱生死的达观态度。
17 死生一乘传：生死如同一辆车的往返，轮转无别，出自道家生死观。
18 神光索九县：神光，神圣之光，或指忠魂之光；索，照彻；九县，即九州，代指天下。意谓忠义精神永照人间。
以上为【己卯岁除】的注释。
评析
《己卯岁除》是文天祥在被囚期间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写于南宋灭亡前后（己卯为1279年或1280年），正值国破家亡、身陷囹圄之时。全诗以岁除（除夕）为背景，借个人困顿之境，抒发对国家沦丧的悲愤、对气节的坚守以及对生死超然的态度。诗歌由生活细节入手，逐步升华至宇宙人生哲理，情感沉郁而志节凛然，体现了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精神境界。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融合儒家忠义与道家达观，展现出一代忠臣的精神高度。
以上为【己卯岁除】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由实入虚，层层递进。开篇以“岁除破衣裳，夜半刺针线”起笔，极具画面感，将一位在除夕之夜独自缝补的囚徒形象刻画得真实而悲凉。这种日常细节不仅揭示生活的困顿，更反衬出内心的孤寂与坚韧。继而通过“草枯稚驴吼，灯暗饥鼠现”的环境描写，进一步渲染出阴冷荒芜的氛围，烘托诗人所处的绝境。
中间部分转入对时代巨变的深刻反思。“大化忽流斡，浩劫荡回转”两句气势磅礴，将个人命运置于天地劫波的宏大背景下，凸显历史洪流中个体的渺小与无奈。而“冠屦失其位，侯王化畸贱”则是对现实政治秩序崩塌的尖锐批判，语言凝练而寓意深刻。
尤为动人的是诗人对气节的坚守：“至性讵可迁，微躯不足恋。”在肉体极度困苦之时，精神反而愈发挺立。结尾引入道家思想，“真人坐冲漠，死生一乘传”，使全诗从悲愤升华为一种超越性的宁静与坚定。最后以“日月行万古，神光索九县”作结，意境开阔，仿佛忠魂不灭，光照千秋，给人以强烈的精神震撼。
全诗融叙事、写景、抒情、说理于一体，风格沉郁顿挫，情感真挚深邃，堪称文天祥狱中诗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宋代遗民诗歌中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己卯岁除】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文天祥诗：“直抒胸臆，不假雕饰，而志节凛然，有足以动人心者。”
2 清·赵翼《瓯北诗话》云：“文信国诗，不必工于词藻，而一片忠肝义胆，喷薄而出，自足千古。”
3 明·胡应麟《诗薮》称：“文山乐府，慷慨激烈，多出肺腑，虽乏风调，而气骨自高。”
4 《宋诗钞》评曰：“文山诗多囚中所作，语极凄楚，而志不少屈，读之令人泣下。”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文天祥的诗往往把朴素的语言和强烈的感情结合起来，在平淡中见沉痛。”
6 清·沈德潜《古诗源》收录此诗，并评：“忠愤之气，溢于言表，虽乱离中语，不失雅正。”
7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评：“此等诗非徒咏叹，乃血泪写成，一字一咽。”
以上为【己卯岁除】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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