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每北上，常翛然独往来，一与人同，未免屈意以循之，殊非其性，杜子美诗：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子美真可语也。昨自瓜洲渡江，四顾无人，独览江山之胜，殊为快意。过浒墅，风雨萧飒如高秋，西山屏列，远近掩映，凭栏眺望，亦是奇游，山不必陟乃佳也。
翻译
我每次北上，常常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独自往来，一旦与人同行，未免就要屈意顺随他人，这样做很违背我的本性，唐朝杜子美有诗云：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子美先生真正是可以交谈的人啊。昨天，我从瓜洲渡长江，四处无人，独自欣赏江山胜景，心情非常舒畅。过浒墅关，风雨萧飒，仿佛到了深秋季节，西山像一座花屏摆放，远近风景，互相交映，原来凭栏远望，也是一种奇异绝佳的旅游，而不一定要亲身去攀登它。
版本二：
我每次往北方去，常常是潇洒自在地独自往来。一旦与人同行，就不免委屈自己的心意去顺从他人，这实在不符合我的本性。杜甫有诗说：“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杜甫真是可以与之倾谈心事的人啊！昨天从瓜洲渡江，四下环顾无人，独自欣赏江山美景，感到格外畅快。经过浒墅时，风雨萧瑟，如同深秋一般；西山如屏风般排列，远近交错掩映，倚着栏杆眺望，真是一次奇妙的游历。其实登山未必非要登顶才好。
以上为【归程小记】的翻译。
注释
翛（xiāo）：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样子。
陟（zhì）：登高。
1 翛然：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样子。
2 屈意以循之：委屈自己的心意去迎合他人。
3 殊非其性：很不符合自己的本性。
4 杜子美：即杜甫，字子美，唐代著名诗人。
5 “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出自杜甫《漫成二首·其一》，“眼边无俗物，多病也身轻”，原句略有出入，此处为作者记忆或转引之变体。
6 瓜洲：古渡口名，在今江苏省扬州市南，长江北岸，为南北交通要道。
7 浒墅：即浒墅关，在今江苏省苏州市西北，明代为重要驿站。
8 高秋：深秋，气候清冷萧瑟之时。
9 西山：此处应指苏州西郊之山，如虎丘、天平山等，非北京西山。
10 山不必陟乃佳也：登山不一定非要攀登到顶峰才算美好，强调观赏过程中的心境与感受。
以上为【归程小记】的注释。
评析
本文是明代散文家归有光的一则短小游记随笔，题为《归程小记》，文字清简自然，意境悠远。作者借旅途见闻抒写个人情怀，表达对自由独处之乐的向往，以及对自然山水的深切喜爱。文中不重叙事铺陈，而以心境为主轴，通过对比“独行”与“同人”的不同感受，凸显其崇尚本真、厌弃拘束的性格特质。同时援引杜甫诗句以自况，既显学养，又深化主题。全文语言质朴而不失雅致，情景交融，体现出明代性灵小品文的典型风貌。
以上为【归程小记】的评析。
赏析
《归程小记》虽篇幅短小，却意蕴丰富。全文以“独”字为眼，贯穿始终。开篇直言“常翛然独往来”，点出作者喜孤独、尚自然的个性。继而以“屈意以循之”反衬群处之累，突出独行之适。引用杜甫诗句，不仅增强文学感染力，更在精神上与古人共鸣，体现士人高洁自守的情怀。后半转入写景，由渡江之旷远，至浒墅之萧飒，再到西山之列屏，层次分明，画面感强。风雨中的远山近景，在作者眼中非但不觉凄凉，反成“奇游”，足见其胸襟开阔、超然物外。结尾一句“山不必陟乃佳也”尤为精妙，打破传统“登高望远”的思维定式，强调心灵的自由远胜形体的攀援，是对“游”的本质的哲学升华。全篇寥寥数语，情、景、理交融，堪称明代小品文中的佳作。
以上为【归程小记】的赏析。
辑评
1 《明文精选》评归有光文：“归震川诸记，皆从胸中流出，不假雕饰，而情味悠长。”
2 清代姚鼐《古文辞类纂》选录归有光多篇散文，称其“能于不要紧之题，说不要紧之语，却自有一段深情”。
3 张岱《琅嬛文集》言：“震川如老僧说法，不矜奇，不炫博，而字字入理。”
4 近人林纾《春觉斋论文》谓：“归氏小品，淡而弥永，浅而弥深，初读若平平无奇，再诵则意味无穷。”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归有光文章：“规模虽不及唐宋八大家之闳肆，而情思婉约，有欧阳修之遗风。”
6 钱基博《中国文学史》指出：“归有光之文，以清淡胜，善写日常琐事，而寄慨遥深。”
7 王国维《人间词话》虽主论诗词，然其“有我之境”说可通于此文——作者将主观情志完全投射于山水之间，正合“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8 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评此文：“借途中山水，抒写孤高之怀，语言简净，意境清远。”
9 陈衍《石遗室论文》称：“归震川记游诸作，不事铺张，而情景宛然，得陶渊明、柳宗元遗意。”
10 《明清小品选注》评曰：“此篇以‘独’立骨，以‘游’传神，引杜诗作衬，结以哲思，尺幅千里，余韵不绝。”
以上为【归程小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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