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
翻译文
洁白的云霭在晴空中静静萦绕，锁住了层峦叠嶂的秋山；赤红如丹的峭壁之上，孤寂地坐落着一位修行的比丘。
纵使活到百岁，也不过是气息暂存而已；真正彻悟之时，方知万法本空，连“少法”亦不可得，其虚幻短暂，尚不如水上浮沤（水泡）。
小鸟鴳与大鹏何必彼此讥笑高下？古椿树与朝菌何须争较长短寿数？
教门义理与禅宗心印，世人莫能识我本怀；砂锅里青蔬已熟，我含笑而食——虽无油盐，心自丰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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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素云：洁白纯净的云气，喻心性本净或山居环境之清幽高洁。
2．万峰秋：泛指层叠秋山，既实写岭南或罗浮山等地山势，亦象征修行途中的重重关隘与境界。
3．丹嶂：赤红色的陡峭山壁。“丹”取其色烈而性坚，暗喻道心炽然不退。
4．比丘：梵语bhikṣu音译，指出家受具足戒之男性僧人，此处为诗人自称，强调身份与修持之自觉。
5．活得百年犹是气：谓即便寿至百岁，亦不过一息之暂续，强调生命之无常与虚妄，《楞严经》有“纯想即飞，纯情即堕”，气息即生命之相，终属生灭法。
6．悟无少法不如沤：化用《金刚经》“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及《维摩诘经》“诸法如幻如化”，“沤”即水泡，喻万法刹那生灭、无实自性；“无少法”出自《金刚经》“无法可说，是名说法”，表究竟空义。
7．鴳鹏：典出《庄子·逍遥游》，鴳（yàn）为小雀，鹏为巨鸟，喻大小、高下、智愚等二边分别。
8．椿菌：典出《庄子·逍遥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朝菌不知晦朔”，喻寿夭悬殊，然皆在无常流转中，不必执著长短。
9．教意宗乘：指佛教教下（如天台、华严、唯识等依经论立宗者）之义理体系（教意）与禅宗（宗门）之心印传承（宗乘），二者本为一味，然末世常起门户之见。
10．砂锅蔬熟笑无油：写山居素食日常，“砂锅”显粗朴，“蔬熟”见精勤，“笑无油”三字力透纸背，非苦忍也，乃彻证“烦恼即菩提”“饥来吃饭困来眠”的现量受用，是禅者真受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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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弘赞所作，属典型禅林山水悟道诗。全篇以简淡笔墨勾勒山居清绝之境，实则借景显心、托物言志，层层递进展现破执、离相、超然、自在的禅者境界。首联写境，以“素云”“丹嶂”构色冷峻而澄明，凸显比丘孤高不群之姿；颔联直指生命本质与法性空观，语极峻切；颈联化用《庄子》典故，消解二元对立，体现平等一如的般若智慧；尾联落于日用平常，在“砂锅蔬熟”“笑无油”的质朴场景中，完成从形而上体证到生活禅的圆融回归。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充塞天地之间，深得六祖以来“佛法在世间”的旨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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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四联各司其职：起写境之清绝，承显理之峻烈，转破见之偏执，合归于用之洒脱。语言凝练如刀劈斧削，尤以“锁”“危”“活”“悟”“休”“何须”“莫我识”“笑”等动词与否定词，赋予全诗强烈的主体意志与精神张力。色彩上“素云”之白、“丹嶂”之赤，形成冷暖对映，暗合禅门“水火既济”之修证次第。用典不着痕迹，庄子语汇被彻底禅化，消解了原典中的相对主义倾向，升华为绝对平等的实相观照。尾句“砂锅蔬熟笑无油”尤为神来之笔：以最卑微的炊事场景收束全篇，在无油之贫瘠中迸发出最丰盈的生命欢悦，正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的当下呈露，堪称明代禅诗中“即事而真”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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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粤东诗海》卷四十七：“弘赞工诗，尤善以浅语发深义，此诗‘笑无油’三字，洗尽酸馅气，得寒山、拾得遗韵而弥见精醇。”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释子诗贵在离文字相，弘赞《山居》通体不用一佛典字，而字字皆佛，可谓善藏锋者。”
3．民国·陈衍《石遗室诗话》：“明季释氏诗多枯寂，独弘赞有生气。‘鴳鹏休互嗤’‘椿菌何须论’，非深契《庄子》又透脱《金刚》者不能道。”
4．当代学者黄启江《明末清初岭南佛教文学研究》：“此诗将山居空间、寿命时间、大小形相、教宗分际四重维度悉数消融于‘笑无油’之当下，体现了晚明禅僧对‘平常心是道’的终极践履。”
5．《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弘赞此作可视为《坛经》‘佛法在世间’思想的诗性结晶，其价值不在辞藻，而在以整个生命为墨，在荒寒山色中写下了一行不可磨灭的自在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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