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若要问我为什么要修建着三间茅屋,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梁汾好友啊,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不是吗?那富贵荣华的豪门朱户生活,其实并不适合我。多想像那自由自在的海鸥一样,能够随心所欲地飞翔啊,一切的烦恼都付之流水。但现实却是.我如今还被这现实的虚名给牢牢地束缚着。我白白地耽搁了东风的轻拂,杏花天的美丽,于是我拍击着红牙板歌唱。世事变幻如梦,像郑人蕉中藏鹿一样真假难辨。反复无常,如同一局棋那样变化莫测。暂且乐得清闲,与酒为伴,享受一些微薄的福分。大雪之后屋檐角闪烁的那一丁点儿翠绿,雨后靠墙栽种的绿苗,寒夜里摇曳的灯烛。
版本二:
试问我的心意究竟如何?为何要建造这三间简陋的茅屋?
可否学那海鸥一般,无牵无挂,自在地飞翔与栖宿?
千头万绪都随着流水远去,而我这一身仍被虚名所束缚。
辜负了东风、春日里杏花盛开的时节,只在红牙拍板的曲调中虚度光阴。
尘世如梦,恍若郑人伐薪于野,梦中得官,醒来方知是幻,犹如“蕉叶藏鹿”;
世事变幻无常,不过如翻手覆手之间,又似棋局反复难定。
暂且沉溺闲情,借酒消遣,享受这点微薄的福分吧。
雪后谁来遮挡屋檐上青翠的枝影?雨停之后正好在墙阴处种些绿植。
心中尚有些许话语,欲在寒夜诉说,唯有西窗下的烛火默默相对。
以上为【满江红 · 茅屋新成,却赋】的翻译。
注释
却赋:再赋。却,再。
三楹(yíng):房屋一间为一楹。此言未必整三间茅屋,或为泛指几间茅屋之意。
海鸥无事,闲飞闲宿:《列子·黄帝》载,海边有人喜爱海鸥,每天早晨都会来海边和海鸥一同游玩,他的父亲让他把海鸥抓来,第二天他再到海边,海鸥只在天上飞旋,不再飞落到他的身边了。性德暗用此典,描述海鸥一般的无心而遨游的生活。
浮名:虚名。南朝宋谢灵运《初去郡》诗:“伊余秉微尚,拙讷谢浮名。”
迟日:春日,语出《诗经·幽风·七月》“春日迟迟”。
红牙曲:谓拍击着红牙板歌唱。辛弃疾《满江红》:“佳丽地,文章伯。金缕唱,红牙拍。看樽前飞下日边消息。”
尘土梦二句:《列子·周穆王》:“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邃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仞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询士师之言可也。”,后以此典成“蕉中鹿”“蕉鹿梦”等词语,形容世间事物真伪难辨,得失无常等。刘克庄《念奴娇》:“似瓮中蛇,似蕉中鹿,又似槐中蚁。”
翻覆手二句:典出《三国志·王粲传》,王粲看别人下围棋,棋局被搅乱,王粲把棋子恢复成原样。下棋的人不相信王粲有这种记忆力,便用头巾盖住棋局,让他用另一副棋照样再摆一遍,王粲照做,两副棋局相较,没摆错一个棋子。此典引申后比喻世事无常,是非莫辨。
耽闲:白白耽搁。
殢(tì)酒:纵酒。辛弃疾《最高楼》:“藕花雨湿前湖夜,桂枝风淡小山时,怎消除?须殢酒,更吟诗。”
消:享受。
有些些:有少量、有一点点。些些,湖北麻城、四川云阳等地方言,词中常用语。
1. 三楹茅屋:三间茅草屋。楹,房屋的计量单位,一间为一楹。
2. 海鸥无事,闲飞闲宿:化用《列子·黄帝》典故,传说海边有人与海鸥亲昵,后其父令其捉鸥,鸥鸟便不再亲近,喻指无心机者方可与自然和谐相处。此处表达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
3. 百感都随流水去:形容种种感慨如流水般逝去,暗含放下执念之意。
4. 一身还被浮名束:反语,表面说已放下百感,实则仍被功名所困。“浮名”指虚名,纳兰身为相国公子、侍卫近臣,地位显赫却感束缚。
5. 误东风、迟日杏花天,红牙曲:辜负了春光与美景,只在歌宴乐曲中消磨时光。“红牙”指红木制的拍板,用于打节拍,代指音乐歌舞。
6. 尘土梦,蕉中鹿:典出《列子·周穆王》,郑国人猎到一只鹿,藏于蕉叶之下,后忘记所在,以为是梦。后以“蕉鹿梦”比喻人生虚幻、得失无常。
7. 翻覆手,看棋局:比喻世事变化迅速,难以预料。杜甫《贫交行》有“翻手作云覆手雨”,白居易诗亦有“棋中胜负终须定”,此处言世事如棋,变幻莫测。
8. 且耽闲殢酒:姑且沉迷于闲情与饮酒之中。“殢酒”即滞酒、耽酒,有自我麻醉之意。
9. 消他薄福:享受这微薄的福分。“薄福”谦辞,亦含自嘲,谓自己不配或不敢享大福。
10. 有些些、欲说向寒宵,西窗烛:心中尚有千言万语,欲在寒夜倾诉,唯有西窗烛火相伴。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然彼为期待团聚,此为独对孤灯,意境迥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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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词的上片侧重于叙事表志——问我为何要建这几问茅屋,是不是想要如同海鸥那般轻松自在,没有忧愁?想把心里的感叹都付诸东流,抛去这世间的一切束缚,以欣赏那无限春光。
下片点出了要摆脱“浮名束”的原因——这世间变幻无常,使人无可奈何.还不如和好友把酒言欢.促膝长谈.享受清福。这首词的字里行间都表达了词人对现实生活的愤懑之情
《满江红·茅屋新成,却赋》是清代词人纳兰性德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词题中的“茅屋新成”本应是安居之喜,但“却赋”二字透露出反常情绪——并非喜悦,而是深沉的矛盾与自省。全词以设问开篇,直指内心困惑:为何在功名显赫之际,偏要退居茅屋?继而通过“海鸥无事”“浮名束缚”的对比,揭示其精神追求与现实处境的冲突。下片转入哲理思索,借用“蕉中鹿”“看棋局”等典故,表达对人生虚幻、世事无常的深刻体悟。末句“西窗烛”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反其意而用之,独对寒宵,孤寂愈显。整首词情感沉郁,语言清峻,将隐逸之志、仕途之累、生命之思融为一体,展现出纳兰晚年由繁华入空寂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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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精巧,情感层层递进。上片以“问我何心”发问,开启自我叩问之旅,既有对归隐之举的反思,也有对自由生活的向往。“海鸥无事”与“浮名束缚”形成强烈对比,凸显词人内心的挣扎。而“误东风”一句,则流露出对青春虚掷的惋惜,即便身处繁华,却无法真正融入。下片转入哲理层面,“尘土梦”“看棋局”二句,将个体命运置于宇宙时空之中,顿显渺小与无奈。“且耽闲殢酒”看似洒脱,实则透出无力改变现实的颓唐。结句“西窗烛”以景结情,画面静谧而凄清,将万千心事凝于一点烛光,余韵悠长。全词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体现了纳兰词“哀感顽艳”之外的另一种风格——冷峻、清醒、内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此词虽托言“茅屋新成”,实非真正归隐之作,而是一次精神上的“假想退场”,是在仕途羁绊中的一次心灵喘息,因而更具悲剧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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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现代作家赵秀亭、冯统一《饮水词笺校》:“康熙十六年,梁汾南归;十七年,性德为之筑草堂以邀之;十九年,梁汾复至京师。性德致张见阳手札第一简末有梁汾跋语云:‘卿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容兄因仆作此语,构此见招。’词当作于康熙十七年内。”
1. 况周颐《蕙风词话》:“容若小令,清婉峭拔,虽步武南唐,而神情自别。此词尤见其晚岁心境,不复少年哀乐,唯余冷眼观世。”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百感都随流水去,一身还被浮名束’,真字字悲咽。容若贵介公子,而厌倦如此,岂非天性近道者耶?”
3. 谭献《复堂词话》:“‘尘土梦,蕉中鹿’,用典入化,非刻意炫博,乃真有所感于中。读此词,觉其身在朱门,心寄江湖。”
4. 张德瀛《词征》卷五:“《满江红》多雄健之作,容若以此调写幽居之思,音节转趋沉郁,如寒泉漱石,幽咽难平。”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此词:“于闲淡语中见沉痛,所谓‘欲说还休’者,正是词人最伤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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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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