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乐 · 其四

齐天乐：词牌名。调见周邦彦《片玉词》。《清真集》、《白石道人歌曲》、《梦窗词集》并入黄钟宫（即正宫）。又名《台城路》。沈端节词又名《五福降中天》，张辑词有“如此江山”句，故又名《如此江山》。双调，一百零二字，前片十句，后片十一句各六仄韵。前片第七句、后片第八句第一字是领格，例用去声。亦有前后片首句都不用韵的。

樱：一本作“樊”。

1 新烟：古代寒食节禁火，清明后重新取火，称“新烟”，此处指清明前后初春景象。

2 楚峰残雨：借用巫山神女典故，暗喻梦境或旧情，亦可理解为春雨绵绵如自楚地山峰飘来。

3 茂苑：原指吴王夫差所建的姑苏园林，此处泛指繁盛园林，也可能实指苏州一带。

4 秦楼燕宿：秦楼为传说中萧史弄玉所居之楼，常代指情侣居所；燕宿则暗示燕子归巢，反衬人未归。

5 游情最苦：羁旅之情最为痛苦。游情，指漂泊在外的情感体验。

6 柔绿迷津：嫩绿草地蔓延，使渡口难以辨认，象征前路迷茫。

7 乱莎荒圃：莎草丛生，园圃荒芜，描写春景中衰败的一面。

8 流红：落花随水流去，喻美好事物消逝。

9 翠尊：饰以翠羽的酒杯，代指美酒，象征昔日欢宴。

10 柳蛮樱素：唐代白居易有家妓樊素善歌、小蛮善舞，后世以“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形容歌妓名伶，此处泛指昔日相伴的歌女。

11 恹恹：精神不振貌，表现病态或忧愁所致的倦怠。

12 洞箫谁院宇：不知何处传来洞箫声，引人思绪，增添孤寂氛围。

以上为【齐天乐 · 其四】的注释。

《齐天乐·其四》是南宋词人吴文英的作品，属典型的梦窗词风：意象密丽，情感含蓄，时空交错，以景写情，借物抒怀。全词围绕“春景”与“旅愁”展开，通过对春日景色的细腻描绘，寄托对往昔欢聚的追忆与对现实孤寂的感伤。词中“游情最苦”一句直抒胸臆，点出羁旅之悲；而“听歌看舞。驻不得当时”则道尽美好不可复得的无奈。整体结构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今思昔，再归于当下之空寂，情感深沉婉转，极具艺术感染力。

以上为【齐天乐 · 其四】的评析。

此应是忆去姬之作。“新烟”两句，言在寒食之后，重新点燃烟火烧食，这时候已经到了繁花似梦的暮春季节，外面茫茫春雨仿佛就是巫山云雨。“茂苑”三句，承上忆昔。言自己曾去冶游狎妓。是时，词人羁旅在外，为生计而奔波，所以与同为生计而卖笑的歌妓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互相爱怜的共同语言。“秦楼”，指歌妓院，所谓“秦楼楚馆”即指此。“游情”五句，由自叹转而思念家乡。言自己在这暮春时节尚羁游在外，这份孤独感是最难忍受的。由此而触发游子殷切的思乡之情。想那故乡的渡口，如今早已湮没在浓绿丛中；家中荒芜的庭园，也一定长满了杂乱的莎草；园中仅存的几株梨树，恐怕这会儿已是开满了白花；河滩上随着和煦的晚风飞来几只白鹭，正在自由自在地戏水觅食。 “流红”三句，言在这“桃花流水杳然去”的暮春时节，词人想起从前也是这样一个时候，曾与一位相爱的女子在那“云外别墅”举起翠绿色的酒杯，同饮美酒。“淡月”三句，承上而伤如今。言现在她却已离开这里，剩下的惟有园中她曾戏玩过的秋千架，还静悄悄地呆立在朦胧的月色下；而园中小径仿佛还散发着她那体内的幽香。词人触景伤情，思恋的哀愁深深盘绕在心头。“听歌”三句，“柳蛮樱素”，本是白居易的两位侍妾名，白有诗“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可证之。这里词人借代作爱人。言如今每逢听到别的女子唱歌或是看到别的女子跳舞时，词人总会联想起自己爱人的楚楚倩影来。“睡起”两句，呼应上面孤独之苦况。言自己从醉意朦胧中醒来，隐隐听见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一阵幽幽的洞箫声，更使他平添一份烦愁。从上面词中消息透露，这也是一首怀念去妾的词作。如“流红江上去远”，也可释为：去妾已离他远去；“淡月秋千”与《风入松》中“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如出一辙；“柳蛮樱素”，是直指去妾矣。

此词以“新烟初试”开篇，点明时令为清明前后，春意初萌而犹带寒意，营造出一种朦胧如梦的氛围。“花如梦”三字既写花之娇美，亦暗示记忆之虚幻。继而“疑收楚峰残雨”引入楚地云雨之典，将自然景观与情感记忆融合，赋予景物以情思色彩。

“茂苑人归，秦楼燕宿”两句对仗工整，以燕之归巢反衬人之漂泊，“同惜天涯为旅”道出词人与所思之人皆为异乡客的共同命运，情感共鸣油然而生。

“游情最苦”为全词情感枢纽，以下转入具体景物描写：“柔绿迷津”“乱莎荒圃”写出春草滋生却无序荒凉之状，暗喻心境之纷乱与失落；“数树梨花，晚风吹堕半汀鹭”更是神来之笔——梨花如雪，被风吹落于沙洲，形似白鹭栖止，视觉错觉中透出凄清之美，极富画面感与诗意。

下片转入回忆：“流红江上去远”承上启下，落花象征往事不可追；“翠尊曾共醉，云外别墅”点出昔日欢聚之地，高雅幽静，今已成空。随后“澹月秋千，幽香巷陌”再现旧时情境，月色淡淡，花香幽微，而“愁结伤春深处”一句陡然拉回现实，愁绪郁结，难以排解。

“听歌看舞。驻不得当时，柳蛮樱素”直写欢娱难再，美人已杳，时间无情，令人扼腕。“睡起恹恹”写当下状态，百无聊赖；结句“洞箫谁院宇”以声结情，余音袅袅，不言愁而愁自现，意境悠远，耐人寻味。

全词语言精工，意象密集而不板滞，情景交融，虚实相生，典型体现吴文英“七宝楼台，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张炎语）的艺术风格，然细读之下，脉络清晰，情感真挚，实为佳作。

以上为【齐天乐 · 其四】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梦窗词提要》：“词家之有文英，亦如诗家之有李商隐，绵邈幽艳，不易端倪。”

2 周济《宋四家词选》：“梦窗立意高远，运思绵密，其失在用事过僻，雕绘太甚。”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吴词匠心独运，字字琢炼，而气韵流转，非徒以丽藻见长。”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梦窗词如‘数树梨花，晚风吹堕半汀鹭’，情景交融，妙合无垠，虽晦亦不害其美。”

5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吴文英善于将时间、空间打乱重组，以今忆昔，以景寓情，《齐天乐》诸阕尤见此特色。”

6 张炎《词源》卷下：“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此评虽为批评，但广为引用，反映其词风特点）

7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梦窗词重在寄托，往往于琐碎景物中寓身世之感、家国之悲。”

8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言“梦窗之词，余得其词中之一语评之，曰‘隔雾看花’”，可见其评价偏于朦胧隔膜。

9 詹安泰《宋词散论》：“吴文英长于铺叙，善用倒叙、插叙手法，增强词的层次感与情感张力。”

10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齐天乐》为梦窗咏春抒怀代表作之一，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体现出南宋后期词体的高度艺术成熟。”

以上为【齐天乐 · 其四】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