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分袖。肠断去水流萍,住船系柳。吴宫娇月娆花,醉题恨倚,蛮江豆蔻。吐春绣。笔底丽情多少,眼波眉岫。新园锁却愁阴,露黄漫委,寒香半亩。还背垂虹秋去,四桥烟雨,一宵歌酒。犹忆翠微携壶,乌帽风骤。
西湖到日,重见梅钿皱。谁家听、琵琶未了,朝骢嘶漏。印剖黄金籀。待来共凭,齐云话旧。莫唱朱樱口。生怕遣、楼前行云知后。泪鸿怨角,空教人瘦。
翻译
黯然分别,执手离袖,肝肠寸断。如同浮萍随水流去,我停船系柳不忍前行。曾共你在吴宫赏娇月、怜艳花,醉中题诗,倚恨抒怀,而你远赴蛮地,恰似豆蔻初开于异乡。你才情如春日锦绣,笔下流淌多少深情,眼波如水,眉若远山。如今新园被愁云笼罩,露染枯黄的菊瓣散落一地,半亩寒香寂寞飘零。你将背向垂虹桥踏上秋路,四桥烟雨迷蒙,只留下一宵歌酒回忆。还记得在翠微亭中共携酒壶,乌帽被骤风吹起的情景。待你抵达西湖,重见旧日梅花钿饰已生皱痕。谁家传来未尽的琵琶声,清晨朝马嘶鸣催人启程。金印已分剖,各守一方;他日若能重聚,愿同登齐云楼共话往昔。切莫轻唱那朱唇小曲,唯恐惊动楼前行云,泄露心事。唯有哀鸿伴角声洒泪,徒然令人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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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黯分袖:黯然分离,执手告别。分袖,指分手离别。
2 去水流萍:比喻行人如浮萍随水漂泊,不可挽留。
3 住船系柳:停船岸边,系缆于柳树,表示不忍即行。
4 吴宫:指苏州一带,古属吴国,此处代指与友人共游之地。
5 娇月娆花:形容夜景之美,月色娇媚,花影妖娆。
6 醉题恨倚:酒醉中题诗,含恨而倚,抒发离情。
7 蛮江豆蔻:指梅津赴任南方之地。豆蔻喻少年人,亦暗用杜牧“豆蔻梢头二月初”诗意。
8 吐春绣:形容文采焕发,如春日锦绣。
9 眼波眉岫:眼神如秋水,眉形如远山,赞其风流才情。
10 新园锁却愁阴:新园被愁云笼罩,喻心境压抑。
11 露黄漫委:秋露打湿菊花,花瓣散落。露黄,指菊。
12 寒香半亩:指秋菊残留的香气,半亩言其范围不大,更显凄清。
13 垂虹:垂虹桥,在今江苏吴江,为送别之地。
14 四桥烟雨:指苏州阊门附近四座桥,烟雨迷蒙,渲染离愁。
15 一宵歌酒:昨夜短暂欢聚,今朝即别。
16 翠微携壶:在青山间携酒共饮。翠微,青翠山色。
17 乌帽风骤:戴着乌纱帽,风势猛烈,写行途艰辛。
18 梅钿皱:梅花状的首饰已皱损,喻久别重逢时物是人非。
19 琵琶未了:琵琶声未终,暗示离情难尽。
20 朝骢嘶漏:清晨骏马嘶鸣,报时铜漏滴响,催促出发。
21 印剖黄金籀:官印已分,各赴任所。黄金籀,指贵重印信,籀为书体,代指印文。
22 齐云:齐云楼,宋代著名高楼,可登临话旧。
23 朱樱口:红润如樱桃的小口,指歌唱。
24 行云:用“行云流水”或“行云不知”典,喻歌声动人或心事外泄。
25 泪鸿怨角:哀鸿悲鸣,号角凄厉,皆惹人落泪。
26 空教人瘦:徒然使人因思念而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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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文英送别友人梅津(尹焕)所作,情感深婉,意象密丽,典型体现梦窗词“密丽深曲”之风。全词以离愁为主线,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借吴地风物与往昔欢聚反衬今日别离之痛。上片写别时情境与昔日共游之乐,下片转写别后追忆与未来期盼,结构回环,时空交错。词中多用典故与象征,如“蛮江豆蔻”“露黄漫委”“齐云话旧”等,既显文采,又深化情感层次。末以“泪鸿怨角,空教人瘦”收束,极写相思之苦,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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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为吴文英送别挚友尹焕(字梅津)之作,属典型的羁旅赠别词,然其艺术表现远超一般应酬之作。梦窗善以时空跳跃、意象叠加营造迷离意境,此词尤为突出。上片由“黯分袖”起笔,直抒离恨,随即转入对往昔吴宫月下、醉题蛮江的追忆,虚实相生,情致缠绵。“吐春绣”三句突转对其才情风仪的赞美,笔法灵动。下片“还背垂虹秋去”再拉回现实,四桥烟雨、一宵歌酒,对比强烈,愈显别后孤寂。“翠微携壶”忆往,“西湖到日”推想,时空交错,情感层层递进。结句“泪鸿怨角,空教人瘦”以景结情,哀音绕梁。全词语言秾丽,用典精妙,如“豆蔻”“齐云”“印剖”皆暗含仕宦离合之慨,非仅儿女私情。章法上,由别时→忆昔→推彼→盼聚→伤己,脉络细密,体现了梦窗词“潜气内转”的结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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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戈载《宋七家词选》:“梦窗词以绵丽胜,其悼亡、送别诸作,尤工于情。”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吴梦窗词,佳处在深婉沉郁,如‘黯分袖’一阕,送别而兼身世之感,非徒作闺幨语。”
3 近人杨铁夫《吴梦窗词笺释》:“此为送尹焕赴官广西而作。‘蛮江豆蔻’指其地,‘印剖黄金籀’谓官印分授,皆确有所指。”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然此首脉络清晰,情事可寻,乃其佳构之一。”
5 当代学者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吴文英常将时间打成碎片,于此词中尤为明显:现在之别、过去之欢、未来之思交织并存,形成一种心理时间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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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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