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在昏黄的灯前,我一时间沉醉如梦,难以清醒。心中满是怨恨,却又害怕这份情感变得清晰分明,如同春梦般短暂易逝。窗外是淡淡的月色、淡淡的云,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一声声敲打着我的心。人们常说情意太深反而显得薄情,而如今我才真正明白自己已不再多情。又听见鹧鸪的啼鸣响彻了长亭与短亭,勾起无尽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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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一霎:一霎那,谓极短的时间。
恨如春梦畏分明:言怕醉中梦境与现实分明起来。
1. 摊破浣溪沙:词牌名,又名“山花子”,为“浣溪沙”的变体,上下片各增三字一句。
2. 一霎:片刻,形容时间极短。
3. 醉不醒:既指饮酒后的沉醉,也暗喻因情所困而神志恍惚。
4. 恨如春梦:比喻离别之恨如同春夜之梦,美好却短暂,且易消散。
5. 畏分明:害怕情感变得清晰,因清晰意味着面对现实,而现实往往是痛苦的。
6. 淡月淡云:营造出朦胧、清冷的夜景氛围,映衬内心的孤寂。
7. 一声声:指雨滴落下的声音,也象征愁绪的不断累积。
8. “人道”句:世人常说情深反似薄情,此处反用其意,表达自己已不再多情。
9. 真个不多情:并非无情,而是因伤痛太深而自我压抑,故称“不多情”。
10. 鹧鸪啼遍了,短长亭:鹧鸪啼声常寓离别之意;短亭、长亭皆为古时送别之所,此句写离愁遍布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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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摊破浣溪沙·一霎灯前醉不醒》是清代著名词人纳兰性德所写的一首词。此篇写离恨。上下阕结构相似,皆作前景后情之语,又交织浑成。语言浅淡,明白如话。其景语又自然平实,馀味无尽。
《摊破浣溪沙》实际上就是由《浣溪沙》摊破而来。所谓“摊破”,是把《浣溪沙》前后阕的结尾,七字一句摊破为十字,成为七字一句、三字一句,原来七字句的平脚改为仄韵,把平韵移到三字句末,平仄也相应有所变动。李璟那首词在《词律》中词牌就直接标为《摊破浣溪沙》。此后的词人觉得好就一直沿用。
这首词可与“风絮飘残已化萍”比对来看,都是自怜自伤太甚的哀词。无论是“悔”或是“不”,总归还是免不了多情所扰……所不同的是,这首词抒写是离情,在技巧上借用了外界的景物作为内心的映衬。“风絮飘残已化萍”像一副静态的画,旁边题着作者的的心语。而“一霎灯前醉不醒”则似一组动静交替的画面。虽然在感情的表达上有所削弱,但情景交融互相映衬,在表现手法上又相对丰富很多。全词以“一霎灯前醉不醒”起句,又以“又听鹧鸪啼遍了,短长亭”做结,上下阕结构相似,皆做前景后情之语,交织浑成。犹如人从梦中惊起,尚带着三分迷惘。全词似醒似醉,意境飘摇。
容若这样神经纤细的人,他的离愁注定就比别人沉重,甚至有普天万物同悲的味道。在他为离别所伤的时候,云和月在雨夜淡淡的,也是看上去蒙蒙若湿将要落泪的样子。当真是愁情难遣难梦也悲,不梦也悲,唐人张泌《寄人》诗有:“倚柱寻思倍惆怅,一场春梦不分明。”容若在此翻做“畏”字则化原诗的惆怅之情为矛盾哀沉。
因为离愁,醉得分外快,彷彿一刹那就在灯前沉醉了,又不愿从梦中清醒过来面对伤人的离别,害怕醉中梦境和现实分明起来,偏偏在这似梦非梦,愁恨盈怀的时候,窗外的雨声淅沥不断。离人苦夜长,雨夜更是使得孤寂格外分明,以三更雨衬写离愁,清冷生动。这种“间色法”出自花间派的鼻祖温庭筠《更漏子》——
玉炉香,红烛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打在梧桐叶上的雨声,好似在敲打心坎。这既突出“离情“之“苦’,亦反映出离人长夜难眠长“思”,正合王国维“一切景语皆情语”之说,“物”皆着“我”之情也!
三更雨映离愁,因为太精妙贴切,就像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妙句引发后世文坛巨大震撼一样,温庭筠发明创造了妙喻之后,古人多有化用,沿成词中一成俗。容若此词中所述的心情和心境,与飞卿词大同。这种“盗意”不“盗境”的高杆学习法,比宋之问杀外甥夺句(见《唐才子传》,真假待定。)的搞法可高明多了。
这两阕《山花子》,都有“人到情多情转薄”之语,也许容若本人对此句是特别感慨良深吧!情感是共通的,却也是渐入的。“真个”这看似极平常极淡的两字,却是光亮,值得再三玩味,少了这两个字品不出容若心比秋莲苦。前番是情深转薄,现在是情深到无。还要加上“真个”两字强调,越读越有“愁多翻自笑,欢极却含啼”反语意味。人什么时候才说反语,是身不由己时,还是言不由衷却不愿被人看破时?反语一旦读穿了,比直语更让人心酸。“而今真个不多情”看似比“而今真个悔多情”果决,其实心意更凄绝。不多情的人像自绝了天日的树木,即使生长,也在幽暗冷腻的沼泽里。
古人认为鹧鸪的叫声像在说“行不得也哥哥”。长亭作别,连鸟都懂得愁苦,愿你不要远行。套用桓温的那句感概就是“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如非必要,不要离别。因为时间会冲淡感情,人生却又是矛盾的,有时候唯有离别才能更深的体会到被人牵挂的温暖和快乐。
这首《摊破浣溪沙》以细腻婉转的笔触抒写词人内心深处的情感创伤与人生孤寂。全词围绕“情”字展开,由醉写起,继而写梦、写雨、写鸟鸣,层层渲染出一种凄清迷离的意境。上片重在写景中寓情,下片则直抒胸臆,通过“情多情转薄”的哲思与“鹧鸪啼遍”的意象叠加,将个体情感体验升华为对人生离别、情缘难久的普遍慨叹。语言清淡而意蕴深远,体现了纳兰性德哀感顽艳、真挚动人的词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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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开篇即以“一霎灯前醉不醒”勾勒出一个孤独沉醉的夜晚形象,灯影摇曳,心神迷离,奠定了全词低回哀婉的基调。“恨如春梦畏分明”一句极为精妙,将难以言说的情感之痛比作春梦——美丽却虚幻,令人眷恋又不敢正视,唯恐一旦“分明”,便不得不面对失去的现实。此中“畏”字尤为传神,表现出词人对情感真相的逃避与无奈。
下片转入议论与抒情,“人道情多情转薄”借用俗语,实则反衬自身“而今真个不多情”的深切悲凉。这并非冷漠,而是深情至极后的自我封闭,是痛极麻木的表现。结尾以“又听鹧鸪啼遍了,短长亭”收束,视听结合,空间延展,鹧鸪声声不绝,短长亭交错延伸,仿佛整个天地都弥漫着离别的哀音,余韵悠长,令人黯然神伤。
全词语言简淡,意象清幽,情感层层递进,从醉到醒,从梦到雨,从静到声,最终归于无边的离愁,充分展现了纳兰词“哀感顽艳”“天然真挚”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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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纳兰容若为国初第一词人……《饮水词》浅白坦率,而哀艳动人。”(中华书局版《词话丛编》)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容若词纯任性灵,纤尘不染……如‘又听鹧鸪啼遍了,短长亭’,情词凄婉,令人不忍卒读。”(《词话丛编》本)
3. 王国维《人间词话》:“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人间词话》卷上)
4. 赵秀亭、冯统一《饮水词笺校》:“此阕或作于康熙年间,悼亡之后,情绪低徊,语极沉痛。‘真个不多情’者,非无情也,情至深处反觉枯槁耳。”(中华书局2005年版)
5. 张秉戍《纳兰词笺注》:“词中‘淡月淡云’与‘一声声’相映,以景写情,倍觉凄清。结句鹧鸪声起,令人想起‘行不得也哥哥’之谐音,益增离恨。”(北京出版社200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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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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