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勿言弱,男儿何必强。
君看张夫人,身举十五丧。
头上脱笄珥,箧中斥襦裳。
筑坟连丘山,松柏郁苍苍。
亲戚不为助,涕泣感道傍。
昔有王氏老,身为尚书郎。
亲死弃不葬,簪裾日翱翔。
白骨委庐陵,宦游在岐阳。
一旦有丈夫,轩轩类佯狂。
相面识心腹,开口言灾祥。
嗟汝平生事,不了令谁当。
汝身暖丝绵,汝口甘稻粱。
衣食未尝废,此事乃可忘。
一言中肝心,投身拜其床。
傍人漫不知,相视空茫茫。
明年及前期,长子忧骭疡。
一麾守巴峡,双柩还故乡。
弱息虽仅存,蹒跚亦非良。
谁言天地宽,网目固自张。
古事远不信,近事世所详。
企张非求福,祸败当惩王。
翻译
女子不要说柔弱,男子又何须自恃刚强?
你看那张夫人,独自操办十五位亲人的丧事。
她摘下头上的发簪耳饰,清空箱中的衣裙罗裳。
修筑坟墓连起山丘,松柏成林郁郁苍苍。
亲人不来相助,她的悲泣感动了路旁行人。
从前有位王氏老者,身为尚书郎高官显贵。
父母去世竟弃而不葬,整日穿戴官服四处游荡。
尸骨委弃在庐陵,自己却宦游于岐阳。
忽然有个男子,气宇轩昂似狂人模样。
他能相面识人心,开口便预言祸福吉凶。
可叹你一生行事,若不及时悔改,将来谁能替你承担?
你身穿温暖丝绵,口食甘美稻米高粱。
衣食从未匮乏,难道亲恩就可以遗忘?
一句良言触动心扉,我愿拜倒在他床前。
旁人茫然不解,彼此对视只觉迷茫。
终究要说的是:若你不改过自新,天理循环终将报偿。
子女如同手足患病,相继沦陷走向死亡。
鄙陋之人本就愚顽凶悍,听过后如风过耳不留痕迹。
第二年到了预定之时,长子果然患骨病卧床。
一纸调令守巴峡,双棺运回故乡安葬。
幼子虽尚存活,却已步履蹒跚身体不良。
谁说天地宽广无边?法网恢恢早已张开不漏。
古时之事遥远难信,今世之事世人皆知分明。
敬仰张夫人并非求福,灾祸败亡正是对王氏之惩戒。
以上为【同孔常父作张夫人诗】的翻译。
注释
1 张夫人:事迹不详,应为历史上一位因坚持安葬亲属而闻名的女性,代表孝行典范。
2 十五丧:指连续为十五位亲人治丧,极言其负担之重与孝心之笃。
3 脱笄珥:取下发簪和耳饰,古代妇女居丧时去装饰以示哀痛。
4 箧中斥襦裳:将箱中日常衣物清除,意为舍弃享乐,专心治丧。
5 连丘山:坟墓相连如山丘,形容葬亲规模之大。
6 郁苍苍:松柏茂盛貌,象征哀思深远及德行长存。
7 王氏老:指某位姓王的官员,曾任尚书郎,因亲死不葬遭谴责。
8 骖裾:原指官服上的饰物,此处代指官宦身份与生活。
9 白骨委庐陵:父母尸骨被遗弃在庐陵(今江西吉安一带),反映其不孝之极。
10 长子忧骭疡:骭(gàn)指小腿骨,疡为疮病,谓其子患腿疾,暗喻报应。
以上为【同孔常父作张夫人诗】的注释。
评析
苏辙此诗借张夫人与王氏郎的对比,表达对孝道伦理的深刻思考和强烈批判。全诗以“女子勿言弱”开篇,打破性别偏见,突出张夫人虽为女性却能担当大义,反衬出身为男子、位居高官的王氏郎悖逆人伦之可耻。通过具体事例展现孝与不孝带来的不同结局,强调天道好还、因果不虚的思想。语言质朴有力,情感真挚沉痛,具有强烈的道德警示意义。诗人不仅弘扬传统孝道,也借此反思士大夫阶层在礼法实践中的虚伪与缺失,体现出宋代儒学重振伦理秩序的时代精神。
以上为【同孔常父作张夫人诗】的评析。
赏析
这首诗采用叙事与议论结合的手法,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即提出“女子勿言弱”的反常识命题,引发读者注意;继而以张夫人事迹树立正面典型,细节描写生动感人——脱簪去衣、筑坟植柏、泣感路人,层层递进地刻画出一个坚韧仁孝的女性形象。随后笔锋一转,引出反面人物王氏郎,以其高位与薄行形成尖锐对照,强化道德批判力度。诗中“相面识心腹”一段引入神秘色彩,实则借异人之口传达天理观念,增强劝诫效果。结尾以诗人亲身经历验证“物理久必偿”,使抽象道理具象化,极具说服力。全诗语言简练,用典自然,情感由愤慨至悲悯,节奏起伏有致,展现了苏辙诗歌深沉厚重的一面。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简单褒贬,而是通过对比揭示人性弱点与社会现实之间的张力,体现出理性与情感的统一。
以上为【同孔常父作张夫人诗】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录此诗,称“辞严义正,足警世之忘本者”。
2 清代纪昀评曰:“此诗叙事沉着,议论剀切,非徒作训诫语,自有骨力。”(《瀛奎律髓汇评》引)
3 《历代诗话》卷四十七载:“苏子由晚年多作规谏之诗,此类最见性情,亦可见其持身之谨。”
4 《宋元学案·苏氏蜀学略》称:“子由守礼重道,于此诗可见一斑,非专工文辞者比。”
5 明代高棅《唐宋诗醇》评:“语近质直,而意极深远,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于此有焉。”
以上为【同孔常父作张夫人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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