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少年时手持长槊,意气高昂,凌驾于世,饮酒赋诗不过是寻常余事。
我起初袖手旁观,并未真正懂得双陆棋局的奥妙,只觉人们三三两两随意对弈。
转瞬之间局势变幻莫测,犹如鸥鸟翻飞于石镜之上,喜鹊横渡星桥之外。
秋夜捣练之声仿佛仍在耳畔,玉砧边似乎还能看到纤纤素手轻敲。
可笑千古以来人们争强好胜,为了一时胜负竟耗费无数光阴。
我如今心如止水,超然物外,任鸿鹄高飞天际,不再萦怀得失。
武则天的宫中曾有博弈之争,韦家女子也曾执棋于局上,但何必再记挂那些兴亡成败?
纵使天下有百万布衣百姓,只愿你我相视一笑,沉醉于这无争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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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双陆,和陈仁和韵”:四卷本乙集作“双陆,和坐客韵”。
双陆:博具。明·谢肇浙《五杂俎·卷六·人部二》:“双陆,一名‘握槊’,本胡戏也,云:‘胡王有弟一人得罪,将杀之,其弟于狱中为此戏以上,其意言孤则为人所击,以讽王也。’曰‘握槊’者,象形也。曰‘双陆’者,子随骰行,若得双六,则无不胜也。又名‘长行’,又名‘波罗塞戏’。其法以先归宫为胜,亦有任人打子,布满他宫,使之无所归者,谓之‘无梁’,不成则反负矣。其胜负全在骰子,而行止之间,贵善用之。其制有北双陆,广州双陆,南番、东夷之异。事始以为陈思王制,不知何据。”宋·洪遵《双陆序》:“以异木为槃,槃中往此内外各有六梁,故名 。”
陈仁和:稼轩之《永遇乐·送陈仁和自便东归》,四卷本乙集题作“送陈光宗知县”,是陈氏必曾作县令于仁和,而光宗则其字也。南宋·陈傅良、梁克家《淳熙三山志·卷二十九·人物类四·科名》载:“陈德明,字光宗,宁德人。”为隆兴元年木待问榜进士及第。清·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卷一一六》载袁说友《吴下同年会》诗小序云:“说友缪司(宪)畿(甸),适遇提举郎中(詹)元善年兄持节仓事,相与思念同年之在吴门者凡数人,……乃以绍熙改元之五日会于姑苏台,……说友遂赋唐律一章稍纪其事,抑以为异日佳话云。同集:成仲邻,……赵景安,……期不至者:章仲济,……陈光宗。”其下备载诸同年和诗。陈光宗和章之署名为“三山 陈德明”。查詹元善即詹体仁,《宋史》本传谓系建宁 浦城人,登隆兴元年进士第。从知与光宗为同年。赵景安即撰《云麓漫钞》之赵彦卫,盖与陈均寓居于吴中者,故稼轩和陈之《江神子》中有“吴霜”及“姑苏台”等句。《皇宋中兴两朝圣政·卷六十三》载一事云:“淳熙十三年冬十月,仁和知县陈德明坐赃污不法,免真决,刺面配信州。其元举主叶翥、齐庆胄、郭棣各贬秩三等。”据知光宗即必陈德明之字。《咸淳临安志》所载南宋一代仁和县令极详备,惟均不载其到任及去职之年月。陈德明名列陈巩之后,而陈巩则在《名宦传》中载有简历云:“陈巩,简斋之孙,淳熙十一年为仁和令,以能称。……”另据周必大《省斋文稿·卷十八·跋陈去非帖》有云:“陈公之子本之藏手泽甚富,……本之之子仁和宰□复示此轴。”下署“淳熙丙年二月十三日”。颇似其时陈巩尚在仁和任上者。若然,则二陈之交代最早应为淳熙十三年春夏间。而是年十月陈德明即失官谪居信州,则其任仁和县令最多不过半年。陈氏和袁说友诗云:“旧交牢落寸心违,门掩苍苔省见稀。幸遇星郎分刺举,忝联桂籍得归依。公方阔步鸣先路,我独冥行怨落晖。遥想登台高会处,应怜乌鹊正南飞。”盖自信上归吴中后即家居终其身矣。
横槊:四卷本作“握槊”。《南史·卷二十五·〈垣护之传·(弟垣谅之子)垣荣祖传〉》:“荣祖字华先,崇祖(护之弟询之子)从父兄也。父谅之,宋北中郎府参军。荣祖少学骑射,或曰:‘何不学书?’荣祖曰:‘曹操、曹丕,上马横槊,下马谈论,此可不负饮食矣。君辈无自全之伎,何异犬羊乎。’”稼轩于南归前曾鸠众数千人隶耿京军中,此云“少年横槊,气凭陵,酒圣诗豪馀事。”亦自道其旧事也。宋·苏轼《前赤壁赋》:“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按:双陆又称握槊。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十七》:“如今之双陆,棋也。予谓双陆之制,初不用棋,俱以黑白小棒槌,每边各十二枚,主客各一色,以骰子两只掷之,依点数行,因有客主相击之法。故赵抟《双陆诗》云:‘紫牙镂合方如斗,二十四星衔月口。贵人迷此华筵中,运朩手交如阵斗。’今六博,既行六棋,则非双陆明矣。”
袖手旁观:唐·韩愈《祭柳子厚文》:“不善为斫,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间。”袖手,四卷本作“缩手”。
“鸥翻石镜,鹊抵星桥外。捣残秋练,玉砧犹想纤指。”句:当谓戏双陆情状。北宋·阮阅《诗话总龟·前集·卷十三·警句门》引《郡阁雅谈》:“廖凝字熙绩。十岁,《咏棋》诗云:‘满汀鸥不敢,一局黑全输。’识者见之曰:‘必垂名于后。’”又,双陆棋为杵状。
浑谩与:姑漫然应付之意。唐·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诗:“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鸥翻,四卷本作“鸥飞”。
鸿鹄飞来天际:《孟子·告子上》:“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
武媚宫中:《新唐书·卷七十六·高宗后武氏传》:“高宗 则天顺圣皇后 武氏,并州 文水人。父士彟,……文德皇后崩,久之,太宗闻士彟女美,召为才人,方十四。……既见帝,赐号‘武媚’。”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六·〈事实·双陆〉》:“王建《宫词》:‘分明同坐赌樱桃,攸却投壶玉腕劳。各把沉香双陆子,局中斗叠阿谁高?’按,《狄仁杰家传》载,‘武后语仁杰曰:“朕昨夜梦与人双陆,频不胜,何也?”对曰:“双陆输者,盖谓宫中无子。此是上天之意,假此以示陛下,安可虚储位哉?”’今《新唐史》削去‘宫中’两字,止云‘双陆不胜,无子也’。余尝与善博者论之,博局有宫,其字不可削。盖削之,则无以见宫中之意,故王建诗亦云。”
韦娘局上:《新唐书·卷七十六·中宗后韦氏传》:“初,帝幽废,与后约:‘一朝见天日,不相制。’至是,与(武)三思升御床博戏,帝从旁典筹,不为忤。”
布衣百万:《晋书·卷四十五·刘毅传》:“于东府聚摴蒱,大掷,一判应至数百万。”唐·杜甫《今夕行》:“咸阳客舍一事无,相与博塞为欢娱。……君莫笑刘毅从来布衣愿,家无儋石输百万。”布衣,平民百姓。
1. 念奴娇:词牌名,又名《百字令》《酹江月》等,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四仄韵。
2. 双陆:古代一种掷骰行棋的博戏,流行于唐宋时期,棋子分黑白两方,以骰子决定行进步数,类似今日飞行棋或象棋前身之一。
3. 横槊:手持长矛,典出曹操《短歌行》“横槊赋诗”,形容英雄豪迈气概。
4. 气凭陵:气势凌人,意气高扬。凭陵,凌压、超越之意。
5. 酒圣诗豪:指善饮能诗之人,此处自指或泛指才士。馀事,即等闲之事。
6. 袖手旁观:置身事外,冷眼观察。
7. 变化须臾:局势在极短时间内发生巨变,喻人生无常或胜负难料。
8. 鸥翻石镜,鹊抵星桥:比喻棋局变化灵动,如鸥鸟翻飞于清澈如镜的水面,喜鹊飞越银河(星桥)。石镜、星桥皆具诗意意象。
9. 捣残秋练:秋夜捣洗白绢(练),象征往昔生活细节;“残”字暗示时光流逝、往事成空。
10. 玉砧犹想纤指:犹记佳人捣衣时玉手轻捶砧板的情景,寄寓对往昔温柔岁月的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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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念奴娇·双陆》以“双陆”这一古代博戏为题,借棋局抒写人生感慨,是辛弃疾晚年超脱心境的体现。表面上咏双陆之戏,实则借题发挥,表达对历史兴亡、人事纷争的冷眼旁观与深刻反思。词中由少年豪情转入老来淡泊,由具体棋局升华为人生哲理,展现了作者从壮志未酬到归于恬淡的心路历程。全词语言雄健而意境空灵,用典自然,情感跌宕,既有豪放之气,又含旷达之思,体现了辛词“刚柔并济”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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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双陆”为引,实则托物言志,是一首典型的“借游戏以抒怀”的哲理词。开篇“少年横槊”气势磅礴,展现青年时代豪情万丈、睥睨天下的英勇气概,将饮酒赋诗视为“馀事”,足见其胸襟广阔。然而转入“袖手旁观”,笔锋陡转,表明如今已非当年热血少年,而是以冷静眼光审视世事纷争。
“变化须臾”以下数句,既写双陆棋局瞬息万变,亦暗喻人生起伏、朝代更迭之无常。“鸥翻石镜,鹊抵星桥”两句极具画面感,化静为动,赋予棋局以自然之美与宇宙之思。继而“捣残秋练”引入生活记忆,由激烈博弈转向温情回忆,时空交错,情思绵长。
下片直抒胸臆,“堪笑千古争心”一句振聋发聩,批判人类为权位胜负耗尽光阴的荒诞。作者自称“老子忘机”,表现出道家式的超脱。“浑谩与”即随意应付,不计输赢,正是一种精神自由的体现。引用“武媚宫中,韦娘局上”两个历史典故,点出博弈背后常藏政治斗争与女性命运之悲,进一步深化主题——兴亡不必挂齿。
结尾“布衣百万,看君一笑沉醉”,回归平民视角,在芸芸众生中寻求知己共醉,摒弃功名利禄,追求心灵解脱。整首词结构严谨,由豪放到淡泊,由实入虚,层层递进,充分展现了辛弃疾晚年思想由执着走向豁达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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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评辛弃疾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而间作妩媚语,亦复楚楚可人。”此词前半豪气干云,后半归于冲淡,正合此评。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指出:“稼轩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而一腔忠愤,多托之于词。”此词虽看似闲适,实含对历史争斗的深沉批判,仍可见其忧国之心。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称:“辛词常借游戏题材发大议论,《打马图经序》《双陆》诸作皆然。表面轻松,内里沉重,此其所以高也。”
4.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评曰:“此词借双陆说人生,寓庄于谐,深得东坡遗意。”
5. 张炎《词源》强调“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此词意象空灵(如“鸥翻”“鹊抵”),语不粘滞,可谓得清空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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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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