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君来,顿觉吾庐,溪山美哉。
怅平生肝胆,都成楚越,只今胶漆,谁是陈雷。
搔首踟蹰,爱而不见,要得诗来渴望梅。
还知否:快清风入手,日看千回。
直须抖擞尘埃。
人怪我柴门今始开。
岂有文章,谩劳车马,待唤青刍白饭来。
翻译
我见你到来,顿时觉得我的陋室也生辉,溪水青山都显得格外秀美。可叹平生肝胆相照的情谊,如今竟如楚地与越地般遥远;而今虽有胶漆般的交情,又有谁真能像陈重、雷义那样?我搔首徘徊,因爱而不得见,渴望你的诗作犹如渴望梅花解渴。你知道吗?一旦清风入怀,我定会日日反复吟诵千遍。
我本当振奋精神,扫尽尘埃。人们会惊讶:为何我柴门今日才打开?在松林之间,宁可容人喧哗喝道,也不愿有人踏破苍苔小径。我哪有什么惊人文章,徒劳你们车马相访?只需唤来青草喂马、白饭待客便足矣。你本非我,不必为功名意气之事如此踌躇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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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沁园春:词牌名。创始于初唐。调名源于东汉窦宪仗势夺取沁水公主园林之典故,后人作诗以咏其事,此调因此得名。又名《寿星明》、《洞庭春色》等。明末清初·万树《词律》云:「《沁园春》是古调,作者极盛,其名最显。」此调格局开张,宜抒壮阔豪迈情感。苏、辛一派最喜用之。平韵,一百一十四字,前阕四平韵,后阕五平韵,亦有于过阕处增一暗韵者。《词律·卷十九》还录另一体,即一百一十五字者。另有《花发沁园春》与此调无涉。曲牌亦有《沁园春》,大致与词牌相同或有变化。曲牌是由词牌演化而来,其来历亦相同。
「和吴子似县尉」:四卷本丙集作「和吴尉子似」。
吴子似:《安仁县志·人物志》:「吴绍古,字子嗣,通经术,从陆象山游。授承直郎,荆湖南路提举茶盐使干办公事。」《铅(Yán)山县志·十一·名宦》:「吴绍古,字子嗣,鄱阳人。庆元五年任铅山尉,多有建白。有史才,纂《永平志》,条分类举,先民故实搜罗殆尽。建居养院以济穷民及旅处之有病阨者。」按:吴氏尉铅山始于庆元四年,见赵昌父《刘之道祠记》,《铅山县志》作五年,误。(参《辛稼轩年谱》庆元四年)。
肝胆、楚越:《庄子·卷五·〈内篇·德充府〉》:「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
胶漆、陈雷:《后汉书·卷八十一·〈独行列传·陈重传〉》:「陈重字景公,豫章宜春人也。少与同郡雷义为友,俱学《鲁诗》、《颜氏春秋》。太守张云举重孝廉,重以让义,前后十馀通记,云不听。义明年举孝廉,重与俱在郎署。有同署郎负息钱数十万,责主日至,诡求无已,重乃密以钱代还。郎后觉知而厚辞谢之。重曰:『非我之为,将有同姓名者。』终不言惠。又同舍郎有告归宁者,误持邻舍郎绔以去。主疑重所取,重不自申说,而市绔以偿之。后宁丧者归,以绔还主,其事乃显。重后与义俱拜尚书郎,义代同时人受罪,以此黜退。重见义去,亦以病免。后举茂才,除细阳令。政有异化,举尤异,当迁为会稽太守,遭姊忧去官。后为司徒所辟,拜侍御史,卒。」《后汉书·卷八十一·〈独行列传·雷义传〉》:「雷义字仲公,豫章鄱阳人也。初为郡功曹,尝擢举善人,不伐其功。义尝济人死罪,罪者后以金二斤谢之,义不受。金主伺义不在,默投金于承尘上。后葺理屋宇,乃得之。金主已死,无所复还,义乃以付县曹。后举孝廉,拜尚书侍郎,有同时郎坐事,当居刑作。义默自表取其罪,以此论司寇。同台郎觉之,委位自上,乞赎义罪。顺帝诏皆除刑。义归,举茂才,让于陈重,刺史不听,义遂阳狂被发走,不应命。乡里为之语曰:『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三府同时俱辟二人。义遂为守灌谒者。使持节督郡国行风俗,太守令长坐者凡七十人。旋拜侍御史,除南顿令,卒官。子授,官至苍梧太守。」
「搔首踟蹰,爱而不见」句:《诗经·邶(Bèi)风·静女》:「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渴望梅: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假谲》:「魏武行役,失汲道,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清风:《诗经·大雅·烝(zhēng)民》:「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抖擞尘埃:宋·苏轼《子由在筠作〈东轩记〉,或戏之为东轩长老。其婿曹焕往筠,余作一绝句送曹以戏子由。曹过庐山,以示圆通慎长老。慎欣然亦作一绝,送客出门,归入室,趺坐化去。子由闻之,乃作二绝,一以答余,一以答慎。明年余过圆通,始得其详。乃追次慎韵·其一》诗:「君到高安几日回,一时抖擞旧尘埃。」
「人怪我柴门今始开」句:唐·杜甫《客至》诗:「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向松间乍可,从他喝道」句:唐·李商隐《义山杂纂·杀风景》:「花间喝道。看花泪下。苔上铺席。斫却垂杨。花下晒裈。游春重载。石笋系马。月下把火。妓筵说俗事。果园种菜。背山起楼。花架下养鸡鸭。步行将军。清泉濯足。烧琴煮鹤。对花啜茶。」「乍可」即「怎可」。
「庭中且莫,踏破苍苔」句:宋·滏(fǔ)水僧宝黁(nún)《客至》诗:「满院秋光浓欲滴,老僧倚杖青松侧。只怪高声问不应,瞋余踏破苍苔色。」引见苏轼《书黁公诗后》诗小序中。
「岂有文章,谩劳车马」句:唐·杜甫《有客》诗:「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
青刍白饭:唐·杜甫《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诗:「江花未落还成都,肯访浣花老翁无。为君酤酒满眼酤,与奴白饭马青刍。」
「君非我,任功名意气,莫恁徘徊」句:谓子似当以立功名为己志,不可如我之徘徊丘壑。恁,如此也。
1.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仄韵。
2. 吴子似县尉:吴绍古,字子似,信州人,曾任县尉,辛弃疾友人,二人多有诗词唱和。
3. 吾庐:我的屋舍,自指居所,语出陶渊明《读山海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4. 肝胆楚越:比喻原本亲密的关系变得疏远。楚、越为春秋时敌国,常喻隔阂。语出《庄子·德充符》:“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
5. 胶漆:形容关系密切,如胶似漆。
6. 陈雷:指东汉陈重与雷义,二人 friendship 被誉为“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见《后汉书》。
7. 爱而不见:语出《诗经·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表达思念而不得见的心情。
8. 渴望梅:望梅止渴典故,此处比喻迫切期待友人诗作。
9. 抖擞尘埃:振作精神,摆脱俗务困扰。
10. 青刍白饭:青草与白米,指简朴待客之物,表示不尚奢华,仅以诚心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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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是辛弃疾与友人吴子似(吴绍古)唱和之作,抒发了词人隐居中对知音的深切期盼与对世事人情的感慨。全词情感真挚,语言洒脱,既有对友情的珍视,也有对仕途功名的疏离态度。上片以“我见君来”起笔,直抒胸臆,突出友人到来带来的精神慰藉;下片则转写隐居生活之志趣,表达不愿世俗打扰、但求知己相知的高洁情怀。词中用典自然,对比鲜明,既见豪放之气,又含婉约之情,充分展现辛弃疾晚年词风的成熟与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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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开篇即以“我见君来”四字直抒胸臆,情感奔放,展现出词人因友人到访而欣喜若狂的心理状态。“顿觉吾庐,溪山美哉”化平凡为神奇,凸显友情带来的心灵升华。继而笔锋一转,由喜入怅,以“肝胆成楚越”痛陈世情冷暖,昔日肝胆相照之谊竟如天壤之隔,令人唏嘘。而“胶漆谁是陈雷”更深化此叹,反问之中饱含对真挚友情的渴求。
“搔首踟蹰”巧妙化用《诗经》,将等待友人诗作的焦灼比作“渴望梅”,形象生动,情味悠长。下片“抖擞尘埃”一语双关,既指迎宾扫径,亦寓精神振作之意。“柴门今始开”暗含长期闭门谢客、因君而启的特殊意义,足见吴子似在其心中的分量。
词人进一步申明志趣:宁可松间任人喝道,也不愿苍苔被踏破,体现其对自然幽境的珍护与对清静生活的坚守。“岂有文章”二句谦抑中见傲骨,拒世俗追捧,唯求以“青刍白饭”待知己,极显高洁。结尾劝友人“莫恁徘徊”,实为自我劝勉,透露出对功名意气的超然态度。全词融情、景、理于一体,语言刚柔并济,是辛弃疾酬赠词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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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稼轩词提要》:“其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于唐宋诸家外,别立一宗。”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稼轩由北而南,壮志难酬,故其词多悲壮语,然亦有闲适之作,如与吴子似诸词,见其性情之真。”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上片写期待之殷,下片写迎待之诚,‘柴门今始开’一句,有杜甫‘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之意,而语气更觉洒脱。”
4. 近人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吴子似为辛氏晚年交游最密者之一,集中和赠之作凡十余首,此词作于庆元年间闲居瓢泉时,情真意切,非泛泛应酬可比。”
5. 《词品》卷五:“辛词豪放处人皆知之,而其酬应小词,亦能曲尽人情,如‘渴望梅’‘看千回’等语,细腻入微,可见其才情之博。”
以上为【沁园春 · 和呉子似县尉】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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