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老空山，万松手种，政尔堪叹。
何日成阴，吾年有几，似见儿孙晚。
古来池馆，云烟草棘，长使后人凄断。
想当年、良辰已恨：夜阑酒空人散。
霎时风怒，倒翻笔砚，天也只教吾懒。
又何事，催诗雨急，片云斗暗。
翻译
到老来隐居在这荒山之中，亲手种下万株松杉，实在令人感慨万千。
何时才能树影成荫？而我的年岁还能剩下多少？仿佛见到儿孙般的情景已是太晚。
自古以来的园林馆阁，最终都化为云烟、荒草与荆棘，长久地令后来之人感伤悲叹。
回想当年良辰美景尚且心怀遗憾，更何况夜深酒尽、人去楼空之时。
我高卧于停云轩中，有谁知道我这老人，早已对世间万事漠不关心。
一觉醒来，东方窗明，姑且如此罢了，起身想写封书信问候亲友。
忽然狂风骤起，吹翻了笔墨纸砚，仿佛上天有意让我偷懒。
又是什么事呢？急着催我作诗的，是那片迅速聚拢、斗然变暗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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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永遇乐（lè）：词牌名。南宋·周密《天基节乐次》：「乐奏夹钟宫，第五盏，觱篥（bì lì）起《永遇乐慢》。」此调有平韵、仄韵两体。仄韵者始自北宋，《乐章集》注「林钟商」。晁补之词名《消息》，自注「越调」。清·毛先舒《填词名解》云：「《永遇乐》，歇拍调也。唐杜秘书工小词，邻家有小女名酥香，凡才人歌曲悉能吟讽，尤喜杜词，遂成逾墙之好。后为仆所诉，杜竟流河朔。临行，述《永遇乐》词决别，女持纸三唱而死。第未知此调，创自杜与否。」所引故事不可考；大抵创自唐之中叶。明末清初·万树《词律》引晁无咎《消息》注云：「自过腔，即越调《永遇乐》。」是此词又为越调也。兹以苏、辛词为准。一百四字，前后阕各四仄韵。平韵者始自南宋，陈允平创为之。
「检校停云新种杉松，戏作。时欲作亲旧报书，纸笔偶为大风吹去，末章因及之」：从四卷本丙集作「检校停云新种杉松，戏作。时欲作亲旧报书，纸笔偶为大风吹去，末章及之」。
投老：即临老或到老之意。晋·王羲之帖：「实望投老有田里骨肉之欢。」宋·王安石《拜相日题诗壁间》曰：「霜松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
「万松手种」句：宋·苏轼《寄题刁景纯藏春坞》诗：「白首归来种万松，待看千尺舞霜风。」
「何日成阴，吾年有几，似见儿孙晩」句：唐·白居易《栽松二首·其一》诗：「栽植我年晩，长成君性迟。如何过四十，种此数寸枝。得见成阴否，人生七十稀。」唐·杜牧《叹花》诗：「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悽断：王诏校刊本及四印斋本俱作「凄断」。
「万事不关心眼」句：唐·王维《酬张少府》诗：「晩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聊复尔耳」句：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裈（kūn）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尔耳，王诏校刊本及四印斋本俱作「尔尔」。
「又何事，催诗雨急，片云斗暗」句：唐·杜甫《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晩际遇雨二首·其一》诗：「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雨急：广信书院本俱作「急雨」，玆从四卷本丙集。
1. 投老：临老，到老之时。
2. 政尔：正如此，正是这样。堪叹：值得叹息。
3. 成阴：树木长大后枝叶茂密，形成树荫。
4. 吾年有几：我还剩下多少年岁，感叹年寿将尽。
5. 儿孙晚：比喻树木成材如见儿孙成长，但为时已晚。
6. 池馆：园林馆舍，指昔日繁华之所。
7. 云烟草棘：形容荒废破败之景，昔日胜地终成荒野。
8. 停云：辛弃疾居所名，取陶渊明《停云》诗“静寄东轩，春醪独抚”之意，寓隐居思念亲友之情。
9. 老子：老人自称，辛弃疾自谓。
10. 霎时：片刻之间。倒翻笔砚：大风吹翻书写工具。
11. 天也只教吾懒：天意似乎故意让我偷懒，不愿动笔。
12. 催诗雨急，片云斗暗：古人认为风雨助诗兴，此处说乌云骤合，似催促作诗。斗暗：突然变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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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永遇乐》是辛弃疾晚年闲居瓢泉时所作，借检校新种杉松之事抒发人生迟暮之感与世事无常之叹。全词以“种树”起兴，由物及人，由今溯昔，再转回当下心境，结构缜密，情感层层递进。上片重在感叹时光流逝、生命有限，树未成荫而人已垂老；下片转入超然与自嘲，表面说“万事不关心”，实则难掩内心孤寂与不甘。末段借“风翻笔砚”“片云斗暗”的自然突变，巧妙双关：既是实景描写，又似命运捉弄，更似灵感忽至。整首词融哲思、感慨、幽默于一体，展现了辛弃疾晚年复杂而深沉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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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检校新种杉松”为题，实则借物抒怀，托事言志。开篇“投老空山，万松手种”，即奠定苍凉基调——一位白发老者，在荒山中亲手栽植万株松树，其志或在留荫后世，然随即发出“何日成阴，吾年有几”的沉重叩问，生命短暂与理想久远之间的矛盾跃然纸上。这种“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慨叹，与桓温“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异曲同工。
词人由眼前之树，联想到历史上无数盛极而衰的池馆园亭，皆归荒芜，“长使后人凄断”，将个人命运置于历史长河中观照，意境更为深远。而“良辰已恨，夜阑酒空人散”一句，则从空间之废转入时间之逝，进一步强化了人生无常的主题。
下片笔锋一转，自称“万事不关心眼”，看似达观超脱，实为无奈之语。梦觉东窗，欲修书问候亲旧，正见其内心并未真正忘世。“聊复尔耳”四字，充满自嘲与倦怠。而“霎时风怒，倒翻笔砚”之句，突发奇想，将日常琐事戏剧化，既写出外力阻扰，又似天公有意干预，令人忍俊不禁。
结尾“又何事，催诗雨急，片云斗暗”，更是神来之笔。前言风催纸散，似劝其罢笔；后言云合雨至，又似催其赋诗。矛盾之中，见出诗人内心的挣扎与诗意的迸发。全词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情感跌宕而收束自然，堪称稼轩晚年词中别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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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词选》（胡云翼选注）：“此词借种树抒写迟暮之感，语浅情深，感慨系之。‘何日成阴，吾年有几’十字，道尽英雄老去之悲。”
2. 《稼轩词编年笺注》（邓广铭笺注）：“词作于庆元年间闲居瓢泉时，时年约六十。‘停云’用陶渊明典，寓思亲友之意。末段因风失纸，因势成文，诙谐中见沉痛。”
3. 《中国历代词分类评注》：“全词以‘懒’字为眼，表面说懒于写信，实则懒于应世。风翻笔砚，天教吾懒，非真懒也，乃无可奈何之托辞。”
4. 《唐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此词结构精巧，由种树而念人生，由人生而及世事，再转回眼前情景，层层推进。结句‘片云斗暗’，暗含风雨将至、诗兴将发之意，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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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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