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帆何太急?
望一点须臾,去天咫尺。
舟人好看客。
似三峡风涛,嵯峨剑戟。
溪南溪北。
正遐想、幽人泉石。
看渔樵、指点危楼,却羡舞筵歌席。
叹息。
问谁怜旧日,南楼老子,最爱月明吹笛。
到而今、扑面黄尘,欲归未得。
翻译
一片船帆为何如此匆忙?极目远望,那一点孤影仿佛转瞬之间就能接近天际。船夫似乎也觉得乘客不同寻常。江面如三峡般风涛汹涌,两岸山势高峻,如同森然排列的剑戟。溪流分作南北两支,我正悠然遐想隐士在泉石间栖居的情景。却见渔夫与樵夫遥指那高楼危阁,反而羡慕起楼中歌舞宴饮的繁华生活。
不禁叹息:无论是山林隐逸,还是庙堂显贵,本无真正的悲喜。人生转眼成空,一切皆为陈迹。飞鸟消逝在天边之外,暮色中晚烟苍茫碧绿。试问如今还有谁记得当年那位南楼上的老者?他最爱在明月之夜吹笛自娱。而如今,迎面扑来的尽是尘世的喧嚣黄尘,想要归隐山林,却已无法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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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瑞鹤仙:词牌名。《清真集》、《梦窗词集》并入「高平调」。此调始见于周邦彦词。南宋·王明清撰《玉照新志·卷二》载,其父王铚云:「美成以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自杭徙居睦州,梦中作长短句《瑞鹤仙》一阕。」各家句读出入颇多。双调,一百二字,前阕七仄韵,后阕六仄韵。凡三个,第一格起句及结句倒数第二句,皆上一、下四句式。第三格后阕增一字。
「南剑双溪楼」:王诏校刊本及四印斋本「南剑」误作「南涧」,《花庵词选》作「题南剑双溪楼」。
南剑:州名。十国闽王延政置镡(Xín)州,南唐曰剑州,宋改称南剑州,属福州路。元改延平府。
双溪楼:在南剑州府城东。《弘治八闽通志》:「延平府,负山阻水,为七闽襟喉。剑溪环其左,樵川带其右。(宋·余良弼《双溪楼记》:七闽号东南山水佳处,又延平冠绝于他郡云云。)二水交流,……佔溪山之雄,当水陆之会。(宋·黄裳《双溪阁致语》:襟带高下,瓯闽佔溪水之雄;舟车往来,延平当水陆之会。)」宋·张元干有《风流子》词,题云:「政和间过延平,双溪阁落成,席上赋。」
「舟人好看客」句:五代·王定保《唐摭(zhí)言·卷十三·〈张祜(Hù)·回令〉》:「令狐赵公镇维扬,处士张祜尝与狎宴。公因视祜改令曰:『上水船,风又急,帆下人,须好立。』祜应声答曰:『上水船,船底破,好看客,莫倚拖。』」
山林鐘鼎:喻放情园田及热衷功名富贵。唐·杜甫《清明二首·其一》诗:「鐘鼎山林各天性,浊醪粗饭任吾年。」山林,借指隐居;鐘鼎,指富贵。
「南楼老子,最爱月明吹笛」句:《晋书·卷七十三·庾亮传》:「亮在武昌,诸佐吏殷浩之徒,乘秋夜往共登南楼,俄而不觉亮至,徐曰:『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
1. 瑞鹤仙:词牌名,又名《一捻红》,双调,多用于抒写幽思或感怀之作。
2. 南剑:宋代州名,治所在今福建南平,因境内有剑溪得名。双溪楼:位于南剑州城内,濒临闽江支流,地势高耸,可俯瞰双溪汇流。
3. 片帆何太急:一叶扁舟为何行色匆匆?暗喻人生奔竞不息。
4. 去天咫尺:形容船帆高扬,仿佛接近天空,极言其迅疾与高远。
5. 舟人好看客:船夫也觉得乘客非同寻常,含有自嘲意味。
6. 三峡风涛,嵯峨剑戟:比喻江流湍急,两岸山势险峻如剑戟林立。
7. 幽人泉石:指隐居山林、寄情山水的高士。
8. 指点危楼,却羡舞筵歌席:渔樵本处江湖之远,却反羡高楼中的繁华享乐,讽刺世人逐利忘本。
9. 山林钟鼎:山林指隐逸生活,钟鼎指仕宦富贵。语出《庄子》意,谓出处本无差别。
10. 南楼老子:作者自称,化用晋代庾亮镇武昌时夜登南楼赏月吹笛典故,表达清雅自适之志。“黄尘”象征世俗纷扰,“欲归未得”道尽退隐无门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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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瑞鹤仙·南剑双溪楼》是辛弃疾晚年所作,借登临双溪楼之景,抒发其壮志未酬、理想破灭、欲归不得的深沉感慨。词以急帆开篇,引出对人生行止的思考,由自然景象转入内心独白,层层递进。上片写景雄奇险峻,暗喻仕途风波;下片转入哲理反思与身世之叹,情感由激越转为苍凉。全词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意境开阔,语言凝练,体现了辛弃疾晚年词作“沉郁顿挫”的风格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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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极具艺术张力。开篇“片帆何太急”突如其来,以动写静,引发对人生行止的叩问。继而描绘双溪楼所见:风涛如三峡,山势若剑戟,既写出地理形胜,更隐喻仕途艰险。舟人“好看客”一句,微带自嘲,暗示作者身份特殊而心境孤独。
“溪南溪北”以下转入遐想,由现实之景引向精神之境——幽人泉石,本是词人理想归宿。然而笔锋陡转:“看渔樵、指点危楼,却羡舞筵歌席”,揭示世俗价值颠倒,连本应超脱的渔樵亦向往权贵之乐,令人唏嘘。此句极具批判性,深化了主题。
下片直抒胸臆。“山林钟鼎,意倦情迁,本无欣戚”化用庄子齐物思想,看似达观,实则饱含无奈。紧接着“转头陈迹”三句,时空骤然拉开:飞鸟远去,晚烟弥漫,画面由壮阔转向苍茫,情感亦由激愤归于寂寥。结尾以“南楼老子”自况,追忆往昔月下吹笛的清旷生活,而今唯余“扑面黄尘”,归隐无期。前后对照,倍增悲慨。
全词善用对比:动与静、险与幽、仕与隐、昔与今,交织成复杂的情感网络。语言雄健而不失婉转,意境深远,堪称辛词晚年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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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稼轩词提要》:“其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于唐宋诸家外,别立一宗。”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稼轩不专以气胜,其沉郁处最耐寻味。如此词‘飞鸟外,晚烟碧’,神来之笔,淡远中见筋骨。”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然稼轩晚年之作,渐趋深婉,如‘转头陈迹’数语,有风雨黄昏之感。”
4.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此词登临感怀,托兴高远。上片写景警拔,下片抒情沉痛。‘问谁怜旧日’一问,千载同悲。”
5. 夏承焘《辛弃疾词叙论》:“晚年登览诸作,多寓身世之感。此词借南楼吹笛事,追念少日豪情,而今黄尘满面,归计无从,读之令人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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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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