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孟子不动心与告子不动心，所异只在毫厘间。告子只在不动心上着功，孟子便直从此心原不动处分晓。心之本体原是不动的；只为所行有不合义，便动了。孟子不论心之动与不动，只是‘集义’，所行无不是义，此心自然无可动处。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动，便是把捉此心，将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挠了，此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孟子‘集义’工夫，自是养得充满，并无馁歉，自是纵横自在，活泼泼地，此便是浩然之气。”
翻译
先生说：“孟子的不动心和告子的不动心，两者的区别只在毫厘之间。告子仅在不动心上用功夫，孟子则直接从此心原本就不动上用功夫。心的本体原本不动；只因为言行有不符合义的，心才会动。孟子不讨论心动与不动，只管去‘集义’，若所行都是义，这个心自然就没有可动之处。告子仅要此心不动，好似要按住自心一样，如此，反把这个心生生不息的根给阻挠了，这不仅是徒劳无益，反而是有害的。孟子所讲的‘集义’功夫，自然可以把这个心修养得充实丰满，没有丝毫缺陷，这样自然就会纵横自在、鲜灵活现，此乃他所说的浩然之气。”
版本二：
先生说：“孟子所说的不动心与告子所说的不动心，二者之间的差别只在毫厘之间。告子只是在‘使心不动’这一点上用功，而孟子则是直接从心本来就不动的本体上去体认。心的本体原本就是不动的；只因人的行为有不符合道义的地方，心才会动摇。孟子并不去管心是动还是不动，只是一味地‘集义’——所作所为无不合乎道义，这样内心自然就没有可动摇之处。而告子若一味强求此心不动，实际上是在刻意控制、拘束这颗心，反而阻碍了它生生不息的本性，这样做不仅无益，而且有害。孟子的‘集义’功夫，自然能将心性涵养得充实饱满，毫无亏欠，从而达到自由自在、活泼灵动的境界，这就是所谓的浩然之气。”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二十五】的翻译。
注释
1 孟子不动心：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我四十不动心。”指内心不受外界干扰，坚定从容。
2 告子不动心：告子主张通过意志控制使心不为外物所动，是一种强制性的修养方式。
3 毫厘间：极细微的差别，形容二者表面相似而本质不同。
4 心之本体原是不动的：王阳明认为人心本体即天理，本自宁静恒常，不受扰动。
5 所行有不合义，便动了：行为违背道义时，良知受蔽，心才会产生波动不安。
6 集义：不断积累合乎道义的行为，使义内化于心，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其为气也，配义与道。”
7 把捉此心：强行约束、控制内心活动。
8 将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挠了：心性本具生机活力，强制压抑反而破坏其自然发展。
9 养得充满，并无馁歉：“馁”指气不足，“歉”指德性亏缺；集义则正气充沛，无所欠缺。
10 浩然之气：孟子提出的至大至刚、充塞天地的道德精神力量，需通过集义养成。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二十五】的注释。
评析
本文节选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省曾录》，记录王阳明对孟子与告子“不动心”思想的辨析。王阳明认为，真正的修养不在于强制压抑心念，而在于回归心体本然之静，通过持续践行道义（集义），使内在德性自然充盈，达到“不动”的境界。他批评告子的方法属于外在强制，违背了心性自然生长的规律，反而会损伤本心。这一论述体现了阳明心学“心即理”“致良知”的核心理念，强调道德实践应出于本心之自然流露，而非人为造作。全文逻辑严密，语言简练，具有深刻的哲学思辨性。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二十五】的评析。
赏析
本文以对比手法展开，围绕“不动心”这一主题，深入剖析孟子与告子修养路径的根本差异。王阳明站在心学立场，指出真正的“不动”不是靠强制压制实现的，而是通过“集义”功夫，使行为处处合于道义，从而让本心自然呈现其原本的安定状态。这种不动，是由内而外的自然结果，而非人为干预的勉强维持。文中“活泼泼地”一语尤为生动，凸显出理想人格的生机与自由，与告子“把捉此心”的僵化形成鲜明对照。整段文字既有哲理深度，又富于形象表达，充分展现了王阳明讲学语言的特点：平实中见精微，简洁中含宏旨。其论点紧扣“工夫与本体”关系，揭示了儒家道德修养中“顺性而为”与“逆情强制”的根本分歧。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二十五】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之学，以良知为宗，谓圣学只在此心求尽，故其言动容周旋，莫非教也。此条辨孟、告不动心之异，实揭千古心学真脉。”
2 《王阳明全集》施邦曜评：“不动心有二：有强制而不动者，有自然不动者。告子是前者，孟子是后者。阳明看得透彻，故指出‘集义’为根本工夫。”
3 《近思录引类》称：“孟子集义养气，乃由工夫达本体；告子强制用心，乃以作用为性。阳明此语，直溯源头，可谓洞见症结。”
4 陈来《有无之境》评：“王阳明在此强调‘心原不动’，正是其‘心体本寂’思想的表现。不动不是结果，而是起点；修养不在制心，而在复其本体。”
5 《传习录纂疏》刘宗周评：“告子不知心体本定，妄欲执持，如系风捕影；孟子知义外无道，道外无气，故但集义而已。阳明深得其旨。”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二十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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