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三
翻译文
问先生关于道心、人心。
先生说：“‘率性之谓道’，就是道心，在其中若添加了一些私欲，就是人心。道心原本无声无味，因此说‘微’；依从着人心去做，就有许多不安稳之处，因此说‘惟危’。”
版本二：
有人向先生请教“道心”与“人心”的区别。
先生说：“‘遵循本性的就是道’，这就是道心；但只要掺杂了一点人为的私意，就变成了人心。道心本来是无形无相、无声无息的，所以说是‘微妙’；若依着人心行事，便会生出许多不安定、不妥当之处，因此说是‘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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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率性之谓道”：语出《中庸》首章：“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意为顺应天赋之本性即为道。
2 道心：指人本源于天理的纯善之心，是天理在人心中的体现，亦即良知之本体。
3 人心：指受私欲、情感、外物影响而偏离本然之性的心，易产生偏差和欲望。
4 着些人的意思在：指掺杂了个人私意、计较、欲望等主观成分。
5 无声无臭：语出《诗经·大雅·文王》：“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形容天理自然无形，不可闻见，用以比喻道心的超越性与内在性。
6 微：精微、幽深之意，形容道心不易察觉，需内省体认。
7 危：危险、不安定，指人心因私欲驱使而易走入歧途。
8 《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古代十六字心传，王阳明此处正是对此的发挥。
9 王守仁（1472–1529）：明代著名哲学家、教育家，号阳明，创立“阳明心学”，主张“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
10 黄省曾：明代学者，王阳明弟子之一，参与记录整理《传习录》部分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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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段文字出自《传习录·卷下》中黄省曾所记录的王阳明语录，集中探讨了儒家传统中的重要概念——“道心”与“人心”。这一对范畴源自《尚书·大禹谟》中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历来为理学家所重视。王阳明在此基础上，结合其心学思想，对二者作出新的诠释：道心即人本然之性，是天理的自然流露；人心则因私欲杂念而偏离本体。他强调“率性之谓道”，将《中庸》的思想融入心学体系，指出道心即是良知的本体状态，而人心则是良知被遮蔽后的表现。通过此问答，王阳明揭示了修养工夫的关键在于克除私意、复归本心，体现了其“致良知”学说的核心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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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虽非诗歌，而是语录体的哲学对话，但语言简练深刻，富有哲理韵味。王阳明以“率性之谓道”为切入点，将经典文本融会贯通，阐明道心与人心的根本区别。他不用繁琐论证，而以直指本心的方式揭示真理，体现出心学“直承本体”的特色。文中“无声无臭”“微”“危”等词，既保留了经典的庄重感，又赋予其新的心理与道德内涵。尤其“着些人的意思在”一句，精准地点出人心堕落的根源在于私意介入，可谓一针见血。整体言简意赅，层层递进，既有理论深度，又具实践指导意义，充分展现了王阳明作为思想家的语言功力与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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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以‘致良知’三字立教，千古圣学一旦豁然，所谓‘接孟氏之传’者非虚也。其言道心、人心，专在几微之间辨之，使人反求诸心，最为亲切。”
2 《传习录集评》清代李绂曰：“此条发明‘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最透彻。阳明以‘率性’为道心，以‘着意’为人心，直揭根本，胜宋儒支离之解。”
3 刘宗周《人谱》称：“王阳明论道心、人心，不外一念之差。念起而觉，即是道心；念起而不觉，便属人心。此与吾辈日用工夫最切。”
4 近人钱穆《阳明学述要》评：“阳明说得道心人心，只在一‘自然’与‘人为’之分。道心是天理流行，人心是私意凑泊。此二语可括尽全书宗旨。”
5 陈来《有无之境》指出：“王阳明在此将道心等同于性体之自然呈现，人心则是此体之昏蔽状态。这种解释强化了心学对内在自觉的依赖，也为‘致良知’提供了理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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