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有一个学生写文章为朋友送行,问先生说:“写文章难免费心思,写过后一两天还总记挂在心上。”
先生说:“写文章时思考并无害处;只是作完文总放不下,那么就会被文章所牵累,心中存有一件事物,这就大可不必了。”
又有人写诗送人。先生看了之后,说:“但凡写诗作文,要根据自己的天分和能力,如果说得太过分了,也就不是修辞立诚了。”
版本二:
学生写文章为朋友送行,问先生说:“写文章免不了要费心思,写完后还总是一两天都挂在心上。”
先生说:“写作时进行思考本来并无害处;但写完之后还常常记挂在心,那就是被文字所拖累,心里有了执着之物,这样就不妥当了。”
后来又作诗送人。先生看了诗后说:“凡是写文章,都要根据自己的实际能力而定,如果说得太过分了,也就违背了修辞立诚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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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修辞立诚,出自《易经·文言·乾卦》:“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1 门人作文送友行:弟子撰写文章为即将出行的朋友饯别。古代有以诗文赠别的传统。
2 免不了费思:难免需要耗费心思构思。
3 作了后又一二日常记在怀:写完之后还常常在一两天内惦记不忘,内心放不下。
4 为文所累:被文章所牵累,指心理负担过重。
5 心中有一物矣:心中存有执着之念,违背了“心无挂碍”的修养境界。
6 随我分限所及:根据我个人的能力、境界和修养程度来表达。
7 分限:限度、能力范围,此处指个人道德与认知的实际水平。
8 修辞立诚:语出《周易·乾卦·文言》:“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意为修饰言辞以表达真诚之心,是立身行事的基础。
9 王守仁:即王阳明,明代著名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心学集大成者。
10 《传习录》:王阳明讲学语录及书信集,由门人辑录而成,为研究阳明心学的核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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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直录》,记录的是王阳明对门人写作行为的点评,集中体现了其“知行合一”“心即理”以及“诚意”为核心的哲学思想。王阳明并不否定文学创作本身,而是强调创作应出于本心、适可而止,不可因文伤道、因词失诚。他反对过度雕琢和执著于文字成果,认为这会成为心灵的负担,妨碍本体之良知的自然流露。尤其提出“随我分限所及”,即写作应量力而行,符合自身修养境界,不可虚饰夸大,否则便是“非修辞立诚”,背离了儒家“诚”的根本要求。此段虽短,却深刻揭示了阳明心学中“功夫”与“本体”统一的实践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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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简洁平实,却蕴含深刻的哲理。通过两个具体情境——作文送友与作诗送人,王阳明将日常文学活动纳入心性修养的框架中加以审视。他首先肯定思索的必要性,体现其不排斥理性思维的态度;但紧接着指出“常记在怀”的弊端,强调心体应如明镜止水,事来则应,事去则静,若滞留于已成之文,则心有所系,便是私意作祟。这种观点与其“致良知”说一脉相承:真正的德行与表达,应如万物自显,不加矫饰,亦不执著。后段“随我分限所及”更是极具现实指导意义,提醒学者勿好高骛远、妄言大道,而应立足当下工夫,诚实面对自我境界。所谓“修辞立诚”,不在辞藻华丽与否,而在是否真实无妄地呈现内心。整段对话体现出阳明教学的亲切与务实,寓大道于寻常日用之间,正是“百姓日用即道”的生动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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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之教,务在反求诸己,凡言语举动,皆令归之于心。故见门人作文而叮咛以‘诚意’为主,盖恐其逐于末而忘其本也。”
2 《王阳明全集》附录《年谱》载:“先生尝谓门人曰:‘吾辈用功,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复得一分天理。’观其戒作文之执,正与此合。”
3 清代李绂《陆子学谱》引阳明语云:“学者须从简易用力,若驰骋文辞,必不能入德。”可见其一贯轻视浮华文风,重实质修养。
4 近人陈荣捷《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按:“此条所示,乃阳明对文艺态度之典型表现:不废文辞,而主以诚贯之;不废思虑,而忌执著于心。”
5 冈田武彦《王阳明大传》指出:“阳明并非反对文学,而是反对‘以文害道’。他认为一切表达都应是良知的自然发用,而非刻意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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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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