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书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动也’，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妄心亦照也’，岂以其良知未尝不在于其中，未尝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皆天理欤？且既曰妄心，则在妄心可谓之照，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妄与息何异？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诚之无息，窃所未明，幸再启蒙。”
“照心非动”者，以其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而未尝有所动也；有所动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犹二也，二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二，不二则不息矣。
翻译
信中说：“先生又说‘照心非动也’，难道是因为它遵循天理而就说它是静的吗？‘妄心亦照也’，难道是因为良知未曾不在妄心中，又未曾不在妄心中明细体察，而人的视听言动能够不违背原则的，都是天理吗？但是既然说是妄心，那么妄心也可说是照，而照心也可称之为妄了。妄与息有什么不同？现在把妄心之照与至诚无息联系起来，我还是不明白，请先生再启发我一下。”
“照心非动”，是指它发于本体自然明觉，所以不曾有所动；有所动即是妄。“妄心亦照”，是指它的本体自然明觉，未尝不在妄心中，只是有所动罢了；无所动就是照心了。“无妄无照”，并非是说妄等于照，照就是妄。如果说照心为照，妄心为妄，这还是有妄有照。认为有妄有照，就依然还是两个心，一心分为二，那么良知就停息了。认为无妄无照就是把心视做一个统一的整体，这样就不存在良知停息的情况了。
版本二：
来信中说：“先生又说‘照心非动也’，难道是因为它遵循天理，所以称之为静吗？至于‘妄心亦照也’，难道是因为良知未曾不在其中，未曾不显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合乎准则的，都是天理的作用吗？况且既然称为妄心，那么在妄心上可以说有照，在照心上反而说是妄了。这样，妄与息有什么区别呢？如今借用妄心之‘照’来接续至诚之‘无息’，我实在不明白，请您再次开导。”
所谓“照心非动”，是说照心源于本体明觉的自然流露，并未有所执着或扰动；一旦有所动，便是妄。所谓“妄心亦照”，是说即使在妄念生起之时，人的本体明觉之性依然存在其中，并未完全泯灭，只是夹杂了私欲之动罢了；若无此私欲之动，便是照了。因此，“无妄”与“无照”并非把妄当作照，或将照当作妄。若仍分别说照心是照、妄心是妄，那还是有对立，还是二元的分别。有妄与照的对立，就是“二”；凡有“二”，就会中断，就会“息”。唯有超越妄与照的分别，达到“无妄无照”的一体境界，才是“不二”；不二，则心体流行不止，故能“不息”。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十】的翻译。
注释
1 “照心非动也”：指心体本具的明觉作用（照心）并非出于人为造作或情绪扰动，而是自然澄明的状态。
2 “循理而谓之静”：遵循天理而不起私意，故称为“静”，即不动于欲。
3 “妄心亦照”：即使在妄念纷飞时，良知仍潜在其中，具有觉照能力。
4 “良知未尝不在于其中”：良知作为本体，不会因妄念而消失，始终存在。
5 “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皆天理”：人的感官行为若合乎准则，即是天理的体现。
6 “在妄心可谓之照，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陆原静的疑问，若妄心也有照，则照心是否也可称为妄？逻辑上似有混淆。
7 “妄与息何异”：若妄心可照，则妄与止息（无心）有何区别？质疑其界限不清。
8 “假妄之照以续至诚之无息”：借用妄心尚存之照的功能，来延续至诚之道的不间断，陆原静对此表示不解。
9 “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照心源于心体自身固有的明觉，非外铄也。
10 “不二则不息矣”：心体若无对立分别（如照与妄），则能如天道运行一般恒常不息。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十】的注释。
评析
此段文字出自《传习录·卷中·答陆原静书》第十则，是王阳明针对弟子陆原静关于“照心”与“妄心”关系的疑问所作的回答。陆原静困惑于“照心非动”与“妄心亦照”之间的逻辑矛盾，尤其不解为何妄心也能称“照”，以及如何由“妄心之照”通向“至诚无息”的圣人境界。王阳明通过辨析心体的本然状态与发用之间的关系，阐明“照”是心体本具的明觉功能，不因妄念而全失；而“动”则是私欲牵引所致，一动即妄。真正的修养功夫在于回归本体之自然，使心无分于照与妄，达到“不二”的境界，如此才能实现“至诚无息”的道德生命连续不断。此段体现了阳明心学“心即理”“工夫即本体”的核心思想。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十】的评析。
赏析
本段对话展现了王阳明对心体工夫的精微辨析。他并不将“照心”与“妄心”视为截然对立的两种心理状态，而是从本体与发用的角度加以贯通。照心是心体本然的明觉，其本质不动；而妄心虽为私欲所蔽，但良知并未断绝，仍有“照”的潜能。这种观点打破了善恶绝对二分的传统思维，强调良知的普遍性与不可消灭性。更重要的是，王阳明指出，若执着于“照”与“妄”的分别，本身即是“二”，是心体的割裂；唯有超越这种对立，实现“无妄无照”的统一，才能达致“不息”的至诚境界。这既是对《中庸》“至诚无息”的创造性诠释，也体现了阳明心学“即工夫即本体”的圆融特质。语言简洁而义理深邃，层层推进，逻辑严密，堪称心学思辨之典范。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十】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之学，以良知为宗，其言照心妄心，皆归本于一觉。觉而不着，是谓真照；动而逐物，斯为妄耳。”
2 《王阳明全集》编者评语：“此条辨照心、妄心，最为精切。盖照者体也，动者用之偏也。体未尝离用，故妄中亦照；用不离体，故照非动也。”
3 陈来《有无之境——王阳明哲学的精神》：“王阳明在此处理的是良知的普遍性与现实遮蔽之间的张力。‘妄心亦照’表明良知永不泯灭，这是其道德信念的根本支撑。”
4 刘宗周《人谱》引此条云：“妄心亦照，正见天命之性，生生不息，纵昏乱中未尝无一点灵光。”
5 《近思录拾遗》载：“阳明谓照心非动，犹程子言‘动亦定，静亦定’，皆就本体言，非以动静论心也。”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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