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颜子没而圣学亡’，此语不能无疑。”
先生曰：“见圣道之全者惟颜子，观‘喟然一叹’可见。其谓‘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是见破后如此说。博文、约礼如何是善诱人？学者须思之。道之全体，圣人亦难以语人，须是学者自修自悟。颜子‘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见’意。望道未见，乃是真见。颜子没而圣学之正派遂不尽传矣。”
翻译
问：“先生说‘颜回之后孔子的学说就衰亡了’，对此我有疑问。”
先生说：“孔子众多学生中，认识圣道最全面的只有颜回一人，从颜回逝后孔子的喟然叹息就知道了。他说‘孔子善于循序渐进引导学生，以文教扩充我的学识，以礼仪约束我的行为’，这是他看透、学透后才能说出的话。博文、约礼为什么善于教人呢？学者必须细细思量。圣道的全部，圣人也难以用言语表达给人，必须是求学的自我修行自己感悟出来的。颜回‘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也就是周文王所说的‘望道未见’的意思。望道未见，才是真见识。所以颜回死后，正宗的孔子学说就不能全部流传下来了。”
版本二：
有人问：“‘颜子没而圣学亡’这句话，我对此感到怀疑。”
先生说：“能够全面认识圣人之道的，只有颜回一人，从他发出的‘喟然一叹’就可以看出。他说‘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这是在真正领悟之后才说出的话。所谓‘博文’与‘约礼’，怎样才算是善于引导人呢？求学者必须深入思考。圣道的整体面貌，即便是圣人也难以用言语直接传达，关键在于学习者自身的修养与体悟。颜回曾感叹‘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这正与文王‘望道未见’的心境相同。‘望道未见’，才是真正见到道的表现。颜回去世后，圣学的正统传承便未能完整延续下去了。”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六十三】的翻译。
注释
《论语·子罕》第十章：“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孟子·离娄下》第二十章：“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
1 颜子：即颜回，字子渊，孔子最得意的弟子，以德行著称，早逝。
2 圣学：指儒家所传的圣人之学，尤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一脉相承的道德性命之学。
3 喟然一叹：出自《论语·子罕》：“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4 循循然善诱人：形容孔子教导有方，循序渐进地引导学生。
5 博我以文：用文献典籍来丰富我的知识。
6 约我以礼：用礼仪规范来约束我的行为。
7 见破：看透、彻悟之意，此处指颜回真正理解了孔子之道的本质。
8 自修自悟：自我修养、自我觉悟，王阳明强调成圣成贤的关键在于主体的内在觉醒。
9 “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出自《论语·子罕》，颜回感叹虽然想追随孔子之道，却找不到入门的路径，形容道之高远难及。
10 文王“望道未见”：语出《孟子·离娄下》：“文王望道而未之见。”形容周文王追求大道而始终觉得自己未曾真正见到，体现谦恭精进之心。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六十三】的注释。
评析
1 本条出自《传习录·卷上·门人陆澄录》第六十三则，是王阳明对“颜子没而圣学亡”这一命题的阐释。
2 王阳明借颜回之例，强调对圣道的体认不是靠外在知识的堆砌，而是内在心性的觉悟与实践。
3 他指出颜回之所以能“见圣道之全”，在于其深得孔子教化之精髓，并能在心中真切体证。
4 “博文约礼”被王阳明视为孔子教学的核心方法，但其作用在于引导学生自悟，而非灌输知识。
5 阳明特别重视“自修自悟”的工夫，认为圣人之道无法言传，唯有通过亲身践履方能契入。
6 “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与“望道未见”皆表达一种对至道无限向往却尚未完全把握的心理状态，阳明反以此为“真见”，体现其重诚意、重心体的思想特征。
7 此段反映了王阳明心学中“道在心内”“理在事中”的基本立场，反对将圣学当作外在典籍来研究。
8 他认为颜回死后，后人多流于章句训诂，失却了圣学本真的精神血脉，故有“圣学亡”之叹。
9 这一观点虽显激切，实则出于对当时学术空疏、偏离心性根本的深切忧虑。
10 整段对话体现出王阳明作为思想家的历史意识与道统自觉。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六十三】的评析。
赏析
此则语录短小精悍，却意蕴深远。王阳明并未正面反驳提问者的疑惑，而是通过解析颜回的“喟然一叹”，揭示出真正理解圣道的标准——不在记诵辞章，而在心灵的共鸣与生命的践履。他将“博文约礼”从一般的教育手段提升为开启心性之门的钥匙，强调其“善诱人”的本质在于激发学者内在的求道意志。尤为精彩的是他对“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与“望道未见”的诠释：表面看是未能得道的遗憾，实则是已达道境的标志。这种“不见之见”，正是王阳明心学中“良知自知”的体现。在他看来，真正的认知不是对象化的把握，而是存在意义上的契合。因此，颜回之死不仅是个人的损失，更是整个圣学传承断裂的象征。这一判断背后，是对儒学发展方向的深刻反思，也寄托了阳明重建圣学正统的理想。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六十三】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王守仁传》：“守仁天姿异敏，年十七谒娄谅，与论朱子格物大指，遂深契焉。后居夷处困，动心忍性，豁然有悟，乃以默记五经之言证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经臆说》。其为教，专提‘致良知’三字，言自孔孟既没，圣学不明，千有余年，赖天之灵，偶复得之。”
2 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阳明先生承绝学于词章训诂之后，一反求诸心，而得其所性之觉，曰‘良知’。故常言‘颜子没而圣学亡’，盖伤后世之学者徒逐于迹，而不求其本心也。”
3 钱德洪《刻文录叙说》：“师每言：‘圣人之学，本来简易广大，只因后人支离破碎，遂至埋没。’故举颜子为证，谓惟其能见全体，故能契宗旨。”
4 刘宗周《人谱·证人要旨》：“阳明言‘望道未见乃真见’，深得圣学之髓。盖道不可见，见则非道；然亦非全无见，但见其影象耳。惟常存不敢见之心，斯近乎道矣。”
5 陈来《有无之境——王阳明哲学的精神》：“王阳明通过对颜回形象的重塑，表达了他对理想人格与理想学问的理解。‘颜子没而圣学亡’并非历史判断，而是价值呼吁，意在唤醒学者回归心性本源。”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六十三】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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