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今为吾所谓‘格物’之学者，尚多流于口耳，况为口耳之学者，能反于此乎！天理、人欲，其精微必时时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渐有见。如今一说话之间，虽只讲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间，已有多少私欲。盖有窃发而不知者，虽用力察之，尚不易见，况徒口讲而可得尽知乎！今只管讲天理来顿放着不循，讲人欲来顿放着不去，岂‘格物’‘致知’之学！后世之学，其极至，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的工夫。”
翻译
先生说：“现在从事我‘格物’学说的人，大多只限于言论上，更何况从事口耳之学的人，能不这样吗？天理、人欲，其精微之处必时刻省察克治，才能逐渐领悟。现在人们在言谈之中，虽然嘴里讲着天理，不知道心中刹那间藏着多少私欲。私欲暗长但不自知的情况，即使用功去体察尚且发现不了，更何况仅仅空口白说，怎么能全部认识呢？现在只顾讲着天理却不去遵循，谈着私欲而任其留存不知道去除，这怎么是我‘格物’‘致知’的学说呢？后世的学子，顶多也是做得个‘义袭而取’的功夫。”
版本二：
先生说：“如今学习我所说的‘格物’的人，大多还流于口头谈论，更何况那些本来只以口耳之学为务的人，又怎能反过来做到实地用功呢！天理与人欲之间的差别极为精微，必须时刻努力省察、克制和整治，才能逐渐有所体认。就拿现在说话的这一瞬间来说，虽然口中讲的都是天理，但不知心中忽然之间已生出了多少私欲。有些私欲是悄然萌发而自己尚未察觉的，即使用力去省察，尚且不容易发现，何况只是空谈，又怎能彻底知晓呢！现在只管讲天理，却把天理搁置一旁不去践行；讲人欲，却对人欲听之任之不去克制，这哪里是‘格物’‘致知’的学问！后世的学问，其最高境界，也不过只做到了一个‘义袭而取’的功夫罢了。”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七十】的翻译。
注释
1 “格物”：王阳明所解之“格物”，非朱熹所谓穷究外物之理，而是“正其不正以归于正”，即纠正心中不正之念，使之合于天理。
2 “口耳之学”：指仅通过听闻与言说来学习，缺乏身体力行，徒具形式而无实质。
3 “天理”：指人心中本有的道德法则，即良知所发之正当道理。
4 “人欲”：指私心杂念、过度欲望，遮蔽良知，背离天理。
5 “省察克治”：省察即自我反省，克治即克制私欲，是修养工夫的重要环节。
6 “倏忽之间”：形容时间极短，瞬息之间，强调私欲之生起迅速而隐蔽。
7 “窃发而不知”：指私欲暗中萌生而未被觉察，体现心性工夫之精微。
8 “顿放着不循”：意为明知天理却不去遵循，放置一旁如同无物。
9 “义袭而取”：语出《孟子·公孙丑上》，“义袭”指偶然合乎道义，并非由仁义内心发出，故不可持久。王阳明借此批评后世学者仅求表面合宜，缺乏本源工夫。
10 “致知”：王阳明认为“致知”即是“致良知”，将内在的良知推致于事事物物，须通过实际修养实现，非空言可得。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七十】的注释。
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上·门人陆澄录》，集中体现了王阳明心学中关于“格物致知”的核心思想。王阳明批判当时学者空谈义理、不重实践的学风，强调真正的“格物”不是外在知识的积累，而是内在心性的省察与克治。他指出，天理与人欲并存于人心之中，细微难察，唯有持续不断的自我反省与克制，方能渐见天理。若仅停留在口耳之间，而不落实于行动，则不过是虚伪的“义袭而取”，即偶然合乎道义，而非由内而发的真实德行。此段文字语言平实而力道千钧，直指学术流弊，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意义和深刻的哲学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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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虽非诗歌，但作为语录体散文，具有高度的思想密度与语言张力。王阳明以日常对话的形式，层层推进，直击学术根本问题。开篇即点明时弊——“流于口耳”，立定批判立场。继而以“说话之间”这一具体情境为例，揭示人心中天理与人欲并存且斗争的实况，极具现场感与警醒力。文中“倏忽之间”“窃发而不知”等语，细腻刻画了私欲潜生之状，显示出对心理活动的深刻洞察。结尾引用“义袭而取”作结，既援经据典，又深化批判，使全文在逻辑与气势上达到高潮。整体语言简洁峻切，无冗词赘句，充分体现了阳明心学“直指本心”“重实践、反空谈”的精神特质。其思想不仅针对明代学风，对今人修身治学亦有深远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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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之学，以觉悟为主，谓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故其言‘格物’也，专在心上用功，省察克治，乃真实下手处。”
2 《传习录集评》施邦曜评：“此条言学者徒事口耳，不务实修，最为痛切。凡讲天理而不行，即是人欲；讲人欲而不克，即是自欺。阳明深忧之，故反复申明。”
3 《王阳明全集》附录《年谱》载：“先生尝曰：‘今人学问，只知说着一般话，便以为是，不知心中早已走作。’与此章之意相发明。”
4 刘宗周《人谱·证人要旨》云：“阳明先生言省察克治，最吃紧语。盖人不能无过，惟在觉照之早。稍迟则流入人欲矣。”
5 陈来《有无之境》评：“王阳明强调‘格物’是心上工夫，反对知识主义的解释，主张在日用常行中不断省察私欲，正是为了恢复儒家道德实践的真实性。”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七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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