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或听之未审。良知者，心之本体，即前所谓恒照者也。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尝不在也，存之而已耳；虽有时而或蔽，其体实未尝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谓良知亦有起处，则是有时而不在也，非其本体之谓矣。
翻译
你信中说：“良知也有发端的地方。”等等。
也许你听了但没仔细思量。良知乃人心的本体，就是前面所讲的恒照。心的本体无所谓开始不开始。人即使生发了贪妄的念头，但此时良知也未曾泯灭，然而若人不知道该时时存养良知，于是有时就会失去良知；人虽然有昏庸闭塞到了极点的时候，其良知未尝不是明亮的，只是人们不能体察它，有时就会被蒙蔽。虽然有时失去了它，但良知的本体并未消失，存养它就行了；虽然有时受到蒙蔽，但良知的本体仍旧光明，体察它就行了。如果说良知也有个发端的地方，那么就是认为它有时不存在，这样说良知就不为心之本体了。
版本二：
来信中说：“良知也有它的生发起处。”等等。
这或许是听讲时未能仔细审察的缘故。良知，是心的本体，也就是前面所说的恒常照耀者。心的本体，无所谓“起”与“不起”。即使妄念生发，良知也未曾不在；只是人们不知道加以存养，所以有时会放失罢了。即使昏昧闭塞到了极点，良知也未曾不光明；只是人们不知道加以省察，所以有时会被遮蔽罢了。虽然有时放失，但良知的本体实际上从未不在，只要加以存养即可；虽然有时被遮蔽，但其本体实际上从未不光明，只要加以省察即可。如果说良知也有生发起处，那就等于说它有时不在，这就不是所谓本体的意义了。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二】的翻译。
注释
1 良知：王阳明哲学中的核心概念，指人心本具的道德判断力与是非之心，是天理在个体心中的体现。
2 心之本体：指心本来的状态，即未受私欲遮蔽的纯净本性，与天理合一。
3 恒照者：比喻良知如同明镜或光明，始终照耀，不因外境改变而消失。
4 妄念之发：指私欲、杂念等非本然之心的活动。
5 放：放失、放纵，指人未能持守本心，导致良知的作用不能显现。
6 昏塞之极：形容人心被私欲严重蒙蔽，处于愚昧闭塞的状态。
7 蔽：遮蔽，指良知虽在，但因不察而不显。
8 存之：指通过修养工夫存养本心，使良知不致放失。
9 察之：指通过反省、省察使被遮蔽的良知重新显现。
10 本体：哲学用语，指事物最根本、最真实的存在状态，在此特指心的本来面目。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二】的注释。
评析
此段文字出自王阳明《传习录·卷中·答陆原静书》之二，集中阐述了“良知”作为心之本体的恒常性与普遍性。王阳明针对陆原静提出的“良知亦有起处”这一疑问，明确指出良知并非有时而起、有时而灭的偶然现象，而是人心固有的、始终存在的本体。他强调良知如明镜常照，即便在妄念纷飞或人心昏蔽之时，其光明并未消失，只是人未能自觉存养与察识。因此，修养工夫的关键在于“存”与“察”，而非等待良知“生起”。这一观点体现了阳明心学“心即理”“致良知”的核心思想，反对将道德本体外化或阶段化，主张内在自觉的持续实践。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二】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逻辑严密，层层推进，以驳论方式澄清对“良知”的误解。王阳明先引述对方观点“良知亦有起处”，随即指出此说可能源于理解偏差，进而正面立论：良知为心之本体，具有恒常性，不因人的状态而增减。他运用“虽……而……”的句式反复强调，即便在妄念与昏蔽之中，良知依然存在且光明，问题只在于人是否“存”与“察”。这种论述既肯定了人性本善的哲学前提，又突出了主体修养的能动性。语言简洁有力，比喻贴切（如“恒照”），体现出阳明心学重体认、重实践的思想特质。全文无华丽辞藻，却极具思辨力量，展现了理学 discourse 中典型的问答体风格。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二】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以良知为宗旨，谓良知即是非之心，不待虑而知，不待学而能，所谓‘恒照’也。故曰‘无起无不起’，深得孟子四端之旨。”
2 《传习录集评》施邦曜曰：“良知本体，如天常运，如日常明，岂有起处？起处云者，乃功夫之始，非本体之谓也。阳明此答，斩钉截铁，破尽迷云。”
3 清代李绂《穆堂别稿》称：“陆原静疑良知有起处，正堕于‘作用是性’之见。阳明救之以‘本体无起’，可谓洞见症结。”
4 近人陈荣捷《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引刘宗周语：“良知无方所，无动静，无起灭，一有起处，便是意见，非良知矣。”
5 钱穆《阳明学述要》评：“阳明言良知，必归本于心之本体，不许有一毫外铄，故特申‘无起无不起’之义，以示其自然恒常。”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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