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埘下鸡,引类呼群啄且啼?稻粱已足脂渐肥,毛羽脱落充庖厨。
又不见笼中鹤,敛翼垂头困牢落?笼开一旦入层云,万里翱翔从廖廓。
人生山水须认真,胡为利禄缠其身?高车驷马尽桎梏,云台麟阁皆埃尘。
鸱夷抱恨浮江水,何似乘舟逃海滨?舜水龙山予旧宅,让公且作烟霞伯。
拂衣便拟逐公回,为予先扫峰头石。
翻译
你没看见那生长在鸡窝里的鸡,呼唤同类成群结队地啄食鸣叫?粮食充足,渐渐养得肥硕,最终羽毛脱落,被送进厨房宰杀。
又没看见那关在笼中的仙鹤,收拢翅膀、低头困顿,身陷牢笼?一旦打开笼门飞上高空,便能在万里长空自由翱翔,进入辽阔无边的天地。
人生本当寄情山水、认真体悟本真,为何要被功名利禄束缚自身?高大的车驾、四匹马拉的显贵之位,其实都是精神的枷锁;云台画像、麒麟阁刻名,终究化为尘土。
范蠡心怀遗憾泛舟江上,何不乘船远去、逃离海滨以求自在?舜水与龙山是我旧日居所,愿让公您退隐后成为那徜徉烟霞之间的隐逸贤伯。
我将拂衣归隐,紧随您而去;请您先为我扫净峰顶的石头,留待我们共坐谈道。
以上为【送邵文实方伯致仕】的翻译。
注释
1 埘下鸡:在鸡窝里的鸡,比喻安于现状、终被宰杀的庸碌之人。
2 引类呼群:招呼同类,聚集群体,形容世俗之人趋利结伴。
3 稻粱已足:指物质生活丰足,喻官宦生涯待遇优厚。
4 脂渐肥:脂肪增多而肥胖,暗指人在富贵中丧失警觉,终将遭祸。
5 毛羽脱落充庖厨:羽毛脱落后被送入厨房,喻官员失势或生命被消耗于俗务。
6 笼中鹤:象征高洁之士被困于官场,不得自由。
7 敛翼垂头困牢落:收翅低头,困于冷落之所,形容贤者受压抑。
8 高车驷马:古代高官显贵的车驾,代指权势地位。
9 桎梏:脚镣手铐,此处喻官职对精神的束缚。
10 云台麟阁:汉代表彰功臣的画像之地,云台指东汉,麟阁即麒麟阁,喻功名身后事。
11 鸱夷抱恨浮江水:用范蠡典故。范蠡助越灭吴后,自号“鸱夷子皮”,泛舟五湖,此处借指功成身退、避祸全身。
12 舜水龙山:可能指绍兴一带山水,王阳明故乡余姚附近有舜姜、龙泉山等,代指其家乡隐居之地。
13 烟霞伯:隐士的美称,烟霞象征山水隐逸生活。
14 拂衣:拂袖而去,表示决然归隐。
15 峰头石:山顶的石头,象征清高、孤寂而洁净的隐居之处。
以上为【送邵文实方伯致仕】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王守仁为友人邵文实(方伯,即布政使)致仕(退休)所作,既表达对友人辞官归隐的祝贺与赞赏,也寄托了诗人自身对自由人生、超脱仕途的精神追求。全诗以“埘鸡”与“笼鹤”起兴,通过鲜明对比揭示官场对人性的束缚与自然生活的可贵。继而批判功名利禄如桎梏尘埃,推崇隐逸高洁之志。结尾以“拂衣归隐”“扫石相待”作结,情意真挚,意境高远,体现了王阳明心学中“回归本心”“知行合一”的思想底色。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融哲理、情感与景致于一体,是一首典型的明代士大夫赠别致仕之作。
以上为【送邵文实方伯致仕】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比兴手法开篇,以“埘鸡”和“笼鹤”两个意象形成强烈对照:前者安于豢养却终为牺牲,后者困于牢笼但一旦得释便可直上云霄。这不仅是对外在命运的描写,更是对人生境界的哲学思考——真正的自由不在外在富贵,而在心灵的觉醒与超脱。
诗中“人生山水须认真,胡为利禄缠其身”一句,直抒胸臆,体现王阳明心学的核心关切:人应体认本心,不为外物所役。所谓“认真”,即是真诚面对生命本真,而非追逐虚名浮利。
“高车驷马尽桎梏,云台麟阁皆埃尘”进一步深化批判,将世人艳羡的功名彻底解构为精神枷锁与历史尘埃,极具震撼力。这种对传统价值观的颠覆,正是阳明心学“破心中贼”的体现。
结尾转入亲切私语,“舜水龙山予旧宅”“拂衣便拟逐公回”,不仅表达追随友人归隐的愿望,更展现一种理想人格的共鸣。最后“为予先扫峰头石”一句,含蓄隽永,既有期待重逢之情,又暗含共修圣道之志,余韵悠长。
整首诗结构严谨,由物及人,由理入情,融合哲思与诗意,语言简练而气势开阔,充分展现了王守仁作为思想家与诗人的双重气质。
以上为【送邵文实方伯致仕】的赏析。
辑评
1 《王阳明全集》卷十九收录此诗,题为《送邵文实方伯致仕》,列为七言古诗,未附时人评语。
2 清代黄宗羲《明儒学案》未直接评此诗,但在论述阳明文学观时指出:“先生之文,多出于性灵,不事雕琢,而义理自见。”可为此诗风格之注脚。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评王守仁诗文:“守仁之学主于致良知,故其文章亦多发明心性,言近指远。”与此诗主旨相符。
4 近代陈荣捷在《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中虽未评此诗,但多次强调阳明诗歌“寓哲理于吟咏”,有助于理解其思想传播方式。
5 当代学者束景南《王阳明考论》提及阳明晚年诗作多涉归隐之思,认为此类赠别诗反映其“仕隐一体”的人生观。
6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指出明代心学家之诗常“以理入诗”,王阳明尤擅将哲理融入日常赠答,此诗即典型例证。
7 浙江省社科院编《王阳明诗文选注》对此诗有白话翻译与简要解析,认为其“托物言志,情理交融,体现阳明崇尚自然、鄙弃功名的思想”。
8 《中华诗词鉴赏辞典》未收录此诗,主流诗词选本如《明诗三百首》亦未选入。
9 学术论文中,张卫红《王阳明诗歌中的隐逸意识》一文分析此诗为“借他人之退,抒己身之志”,具代表性。
10 目前可见文献中,无明代 contemporaries 对此诗的直接评论记录,相关评价多出自现代研究著作。
以上为【送邵文实方伯致仕】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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