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老朋友常来,如今却不再来了,佳人困顿滞留,究竟是谁将他挽留?
幸好山中种的芋头和栗子,今年全部丰收。
贫贱之交日渐稀少,古今以来我所信奉的道义也显得漫长而孤独。
近来却奇怪地看到:有人写文章反对《离骚》,有人作诗追摹杜甫在秦州时的作品。
功名之事,人们总以为没有它就无法快乐,可谁知没有功名反而有更令人忧愁的事!
无奈啊,晚辈们执迷不悟,任凭怎样呼唤也唤不回头!
我曾在山前把石头误看成老虎(形容精神恍惚),又在床下听见蚂蚁喧闹如牛鸣(极言耳聋体衰)。
为了谁向西凝望?我倚着栏杆片刻,终究还是走下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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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雨中花慢:词牌名。其调有平韵、仄韵两体。平韵者,始自东坡,双调,九十八字,前阕十一句四平韵,后阕十句四平韵;仄韵者,始自秦少游,前后阕各十句、四仄韵。柳屯田平韵词,《乐章集》注「林钟商」,双调,百字,前后阕各十句、四平韵。
「登新楼,有怀赵昌甫、徐斯远、韩仲止、吴子似、杨民瞻」:四卷本丙集作「登新楼,有怀昌甫、斯远、仲止、子似、民瞻」。
赵昌甫:南宋·刘平国《漫塘文集·卷三十四·章泉赵先生墓表》:「先生姓赵氏,讳蕃,字昌父。其先自杭徙汴,由汴而郑,南渡居信之玉山。曾祖晹(Yì),朝散大夫,直龙图阁,提举江州太平观。祖泽,迪功郎,海州朐(Qú)山县主簿,赠承议郎。父涣,奉议郎,通判沅州,赠朝奉郎。龙图殁,葬玉山之章泉。先生因家焉,故世号章泉先生。用龙图致仕恩入仕饶之浮梁尉,福之连江簿,皆不赴。为吉之太和簿,辰之司理参军,最后监衡之安仁赡军酒库。已至未上而归,遂奉祠家居,积祠庭之考。至三十有三,今天子御极之元年,岁在乙酉,宰相以先生名闻有旨除大社令,三辞不拜,特改奉议郎、直秘阁、主管建昌军仙都观,又三辞,不允。越三年,差主管华州云台观。盖先生自乙酉至是岁,辞官不获,屡上休致之请,皆不允。而先生请不已,明年夏四月,始得旨转承议郎,依前直秘阁致仕。又阅月,而先生逝矣,实绍定某年某月某日,寿八十有七。……自少喜作诗,答书亦或以诗代。援笔立成,不经意,而平淡有趣,读者以为有陶靖节之风。岁时宾友聚会,尊酒从容,浩歌长吟,心融意适,见者又以为有浴沂咏归气象。」宋·黄叔旸《花庵词选·卷四》:「赵昌甫,名蕃,号章泉,负天下重望,屡召不起。刘后村所谓『一生官职监南岳,四海诗名仰玉山』者此也。」
徐斯远:元·方虚谷《瀛奎律髓·卷二十三·雨后到南山村家》:「樟丘徐文卿字斯远,信州玉山人,嘉定四年进士。与赵昌父、韩仲止声名伯仲。」宋·叶水心《水心集·卷十二·〈序·徐斯远文集序〉》:「斯远有物外不移之好,负山林沉痼之疾,而师友问学,小心抑畏,异方名闻之士,未尝不遐叹长想千里而同席也。初渡江时,上饶号称贤俊所聚,义理之宅如汉许下、晋会稽焉。风流几泯,论议将绝。斯远与赵昌父、韩仲止扶植遗绪,固穷一节,难合而易忤,视荣利如土梗,以文达志,为后生法。凡此皆强于善者之所宜知也。」
韩仲止:韩淲字仲止,韩南涧子,自号涧泉,甚有诗名,时人与赵昌甫并称,所谓「信上二泉」也。戴石屏《石屏集》有《挽韩仲止诗》云:「雅志不同俗,休官二十年,隐居溪上宅,清酌涧中泉。」《东南纪闻·卷一》(撰著者为元人,姓名已佚):「韩淲字仲止,上饶人,南涧尚书之子,以荫补京官,清苦自持。史相当国,罗致之,不少屈。一为京局,终生不出,人但以韩判院称。南涧晚年有宅一区,伏猎粗给,至仲止贫益甚,客至不能具胡床,只木杌(wù)子而已。」宋·刘后村《后村大全集·卷九十七·赵庭原诗序》:「上饶郡为过江文献所聚,南涧方斋之文,稼轩之词皆名世。至章泉涧泉又各以其诗号为大家数,然世之所以共尊翊二公,帖然无异论者,岂真以其诗哉!其人皆唾涕荣利,老死闲退,槁而不可荣,贫而不可贿,有陶长官、刘遗民之风,虽无诗亦传,况其诗自妙绝一世乎!」
吴子似:《安仁县志·人物志》:「吴绍古,字子嗣,通经术,从陆象山游。授承直郎,荆湖南路提举茶盐使干办公事。」《铅(Yán)山县志·十一·名宦》:「吴绍古,字子嗣,鄱阳人。庆元五年任铅山尉,多有建白。有史才,纂《永平志》,条分类举,先民故实搜罗殆尽。建居养院以济穷民及旅处之有病阨者。」按:吴氏尉铅山始于庆元四年,见赵昌父《刘之道祠记》,《铅山县志》作五年,误。(参《辛稼轩年谱》庆元四年)。
杨民瞻:其名莫考,当亦居上饶者。宋·韩涧泉《闻民瞻久归一诗寄之》:「我居溪南望城北,最高园台竹树碧,眼前带湖歌舞空,耳畔茶山陆子宅。知君才自天竺归,那得缁尘染客衣?日携研席过阿连,怡神散发思采薇。」又《和民瞻所寄》诗:「南北一峰高可仰,东西二馆隐谁招?园居好在带湖水,冰雪春须积渐消。」宋·赵昌甫《以归来后与斯远倡酬诗卷寄辛卿》:「人家馈岁何所为?纷纷酒肉相携持。我曹馈岁复何有,酬倡之诗十馀首。……公乎比复何所作?想亦高吟动清酌。宾朋杂遝孰为佳?咸推杨、范工词华。」按:所谓「杨、范工词华」,范必指范廓之,杨则当为杨民瞻也。果尔,则民瞻当为范廓之一同从游于稼轩者。惜其生平别无可考耳。
「旧雨常来,今雨不来」句:唐·杜少陵《秋述》:「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
「幸山中芋栗,今岁全收」句:唐·杜少陵《南邻》诗:「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
「贫贱交情落落」句:《史记·卷一百二十·汲黯郑当时传》:「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tián)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人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宋·苏东坡《再答乔太傅段屯田》诗:「亲友如抟(tuán)沙,,放手还复散。」
「古今吾道悠悠」句:唐·杜少陵《发秦州》诗:「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
「文《反〈离骚〉》」句:《汉书·卷八十七上·扬雄传》:「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又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
「诗《发秦州》」句:唐·杜少陵有《发秦州》诗,自注:「乾元二年,自秦州赴同谷县纪行。」按:杜诗《发秦州》仅言秦州可去,同谷可居,有「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句。而扬子云《反〈离骚〉》嘲屈原「不能回复旧都,何必湘渊与涛濑」,则与其「剧秦美新」之论相呼应也。
怎奈向:与「怎奈何」义同。陈倦鹤《宋词举》说秦少游《八六子》「怎奈向欢娱随流水」,谓「向」字读享去声。宋时方言,卽晋人语之「宁馨」,今吴谚之「那亨」。奈向,王诏校刊本、《六十家词》本及四印斋本作「奈何」。
抵死:总是、老是。
「石卧山前认虎」句:《史记·卷一百零九·李将军列传》:「广家与故颍阴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杀之。」
「蚁喧床下闻牛」句: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纰漏》:「殷仲堪父病虚悸,闻床下蚁动,谓是牛斗。孝武不知是殷公,问仲堪『有一殷,病如此不?』仲堪流涕而起曰:『臣进退唯谷。』」
一饷:卽一晌,霎时之意。
1. 雨中花慢:词牌名,双调九十四字,平韵。
2. 旧雨常来,今雨不来:语出杜甫《秋述》:“旧雨来,今雨不来”,原意指老朋友冒雨而来,新朋友遇雨则不至,后借指故人疏远,友情淡薄。此处辛弃疾反用其意,表达对旧友不再来访的怅惘。
3. 佳人偃蹇:佳人,此处指志同道合的朋友;偃蹇,困顿、不得志的样子。
4. 山中芋栗:指隐居生活中的自给作物,象征简朴自足的生活。
5. 贫贱交情落落:落落,稀疏貌。谓贫贱时的友情如今已稀少难寻。
6. 吾道悠悠:吾道,指儒家正道或个人秉持的理想;悠悠,遥远而漫长,含孤独无依之意。
7. 文《反〈离骚〉》:指当时有人作文批评屈原《离骚》,违背忠贞讽谏之道。辛弃疾对此表示不解与不满。
8. 诗《发秦州》:杜甫曾作《发秦州》组诗,记录流离失所之苦。此处指时人模仿杜诗形式,却未必得其精神。
9. 儿曹抵死:儿曹,儿女辈,泛指年轻后生;抵死,拼命、固执到底,含贬义。
10. 石卧山前认虎,蚁喧床下闻牛:前者用《列子·说符》“见石以为虎”典,形容惊惧或眼花;后者用《世说新语·纰漏》“床下蚁动,谓是牛斗”典,形容年老体衰、耳目昏聩。两句皆写身心衰老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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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雨中花慢》是辛弃疾晚年退居铅山瓢泉时所作,借登楼怀人抒发内心深沉的孤独、忧愤与对世道人心的失望。词中“旧雨常来,今雨不来”化用杜甫《秋述》典故,感叹故友疏远,人事变迁。全词以“怀人”为表,实则寄寓了词人对理想失落、道统沦丧、后继无人的深切忧虑。上片写生活尚可自足,但精神世界极度孤寂;下片转写对功名虚妄的认知与对儿孙辈沉迷俗务的痛心,末尾“为谁西望”一句,余味无穷,既有对君国的眷念,也有对志同道合者的期盼,最终归于无奈下楼,情绪低回,极具感染力。整体语言沉郁顿挫,用典精切,情感层层递进,是辛弃疾晚年词风趋于内敛深婉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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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登新楼”起兴,因景生情,由外物触发内心积郁,结构谨严,情感深沉。开篇“旧雨常来,今雨不来”八字,便笼罩全篇孤寂氛围,既怀友,亦叹世。接以“佳人偃蹇谁留”,将朋友困顿不得来的疑问推向深处,暗含对时局压抑人才的批判。随后笔锋一转,言“山中芋栗,今岁全收”,看似宽慰,实则反衬精神生活的荒芜——物质虽足,知己零落,道义难行。
“贫贱交情落落,古今吾道悠悠”二句,直承杜甫“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之悲,将个人遭遇提升至历史高度,展现出儒家士大夫对道统传承的执着与焦虑。而“怪新来却见”以下,转入文化批判:世人或反《离骚》之忠愤,或徒仿杜诗之形迹,皆不知根本,令作者倍感荒诞。
下片由文化转向现实人生。“功名只道,无之不乐”是世俗通念,辛弃疾却指出“那知有更堪忧”,揭示无功名者反被误解、冷落、遗忘的深层痛苦。对“儿曹抵死,唤不回头”的叹息,既是对其追逐功利的失望,也隐含对后继无人的绝望。
结尾三句尤为动人:“为谁西望”——西向为朝廷所在,暗示未忘君国;“凭栏一饷”写出迟疑与眷恋;“却下层楼”终归沉默退去,动作之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全词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用典自然,语浅意深,体现了辛弃疾晚年词作由豪放渐入沉郁、由激越转为苍凉的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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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稼轩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而时杂哀怨,盖其心之所忧者大也。”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稼轩词最重气格,然晚年之作,多涉凄怆,如‘旧雨常来’一阕,读之令人神伤。”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稼轩体,雄姿英发,然至老年,悲凉渐胜,如《雨中花慢》诸调,皆有‘烈士暮年’之感。”
4. 近人夏敬观《手批稼轩词》评此词:“起语用杜诗,感慨殊深。‘石卧’‘蚁喧’二句,状老病神情,逼真欲绝。”
5. 当代学者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此词作于庆元六年(1200)前后,时稼轩闲居瓢泉已久,诸友或逝或远,故有‘今雨不来’之叹。‘反《离骚》’‘发秦州’云云,或讥当时文风浮薄,不识忠爱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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