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老蟾口,云洞插天开。
涨痕当日何事,汹涌到崔嵬。
攫土抟沙儿戏,翠谷苍崖几变,风雨化人来。
万里须臾耳,野马骤空埃。
爱酒陶元亮,无酒正徘徊。
翻译
千百年来,那如老蟾吐光的幽深洞口,自云雾缭绕的山间直插苍天。
当日洪水为何骤然暴涨,汹涌澎湃直至高峻山巅?
如同孩童抓土聚沙般的游戏,翠谷与苍崖几经变迁,风雨造化催生人间。
万里之遥不过转瞬之间,就像野马奔驰,卷起空中微尘。
可笑我年复一年,沉溺于蕉叶覆鹿的虚幻梦境,误把弓影当作蛇在杯中。
秋菊在风霜中憔悴,荒野碧草蔓延,淹没昔日田埂。
这次相聚明年还有谁健在?后日回望今日,也如昔人看往昔一般,歌舞终将只剩空台。
我敬仰爱酒的陶渊明,但若无酒相伴,也只能独自徘徊。
以上为【水调歌头 · 再用韵,呈南涧】的翻译。
注释
南涧:韩元吉,字无咎,号南涧,开封人。辛稼轩居信州,与韩相邻,往来唱和频繁。《上饶县志·寓贤》:“(南涧)徙居上饶,所居之前有涧水,改号南涧。”《花庵词选》:“韩元吉,字无咎,号南涧。名家文献,政事文学为一代冠冕。”陆心源《宋史翼·卷十四·韩元吉传》:“韩元吉,字无咎,开封雍丘人,门下侍郎维之元孙。徙居信州之上饶,所居之前有涧水,改号南涧。词章典丽,议论通明,为故家翘楚。乾道三年,除江南转运判官。八年,权吏部侍郎。九年,权礼部尙书、贺金生辰使。凡所以觇敌者,虽驻车乞浆,下马盥手,遇小儿妇女,皆以语言挑之,往往得其情。淳熙元年,以待制知婺州。明年,移知建安府。旋召赴行在,以朝议大夫试吏部尙书,进正奉大夫,除吏部尙书。五年,乞州郡,除龙图阁学士,复知婺州。东莱吕祖谦之婿也。元吉少受业于尹和靖之门。与叶梦得、陆游、沈明远、赵蕃、张浚等唱和。政事文学为一代冠冕。著有《易系辞解》、《焦尾集》、《南涧甲乙稿》。”
蟾口:蟾蜍之口,为古时受水或吐水之具,比喻云洞。
“千古老蟾口,云洞插天开。”句:谓云洞古老而高。
“涨痕当日何事,汹涌到崔嵬。”句:当日秋水暴涨,漫浸山陵,而今水退,涨痕犹在。崔嵬,指山。
攫(jué)土抟(tuán)沙:宋·苏轼《同正辅表兄游白水山》:“伟哉造物真豪纵,攫土抟沙为此弄。”抟沙,捏沙成团,喻聚而易散。。
化人:会幻术之人。《列子·卷三·周穆王》:“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千变万化,不可穷极。”宋·苏轼《和黄龙清老三首·其二》诗:“靜默堂中有相憶,清江或遣化人來。”
“攫土抟沙儿戏,翠谷苍崖几变,风雨化人来。”句:造物者神力无穷,变幻自然犹若儿戏一弄。
野马:空中游气浮动,远望状似奔马,故名。语出《庄子·卷一·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是物之以息相吹也。”注“此言青春之时,阳气发动,遥望薮泽之中,犹如奔马,故谓之‘野马’也。扬土曰‘尘’,尘之细者曰‘埃’。”
“万里须臾耳,野马骤空埃。”句:须臾之间,万里野马,喻秋水涨落之速。
蕉鹿梦:喻虚幻的人世富贵,失荣辱如梦幻。《列子·卷三·周穆王》:“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仞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蕉,通‘樵’。
画蛇杯:即谓杯弓蛇影。东汉·应劭《风俗通义·卷九·〈怪神·世间多有见怪惊怖以自伤者〉》:“予之祖父郴为汲令,以夏至日请见主簿杜宣,赐酒。时北壁上有悬赤弩,照于杯中,其形如虵。宣畏恶之,然不敢不饮,其日便得胸腹痛切,妨损饮食,大用羸露,攻治万端,不为愈。后郴因事过至宣家,窥视,问其变故,云畏此虵,虵入腹中。郴还厅事,思惟良久,顾见悬弩,必是也。则将门下史将铃下侍徐扶辇载宣于故处设酒,杯中故复有虵,因谓宣:‘此壁上弩影耳,非有他怪。’宣意遂解,甚夷怿,由是瘳平,官至尚书,历四郡,有威名焉。”《晋书·卷四十三·乐广传》:“尝有亲客,久阔不复来,广问其故,答曰:‘前在坐,蒙赐酒,方欲饮,见杯中有虵,意甚恶之,既饮而疾。’于时河南听事壁上有角,漆画作虵,广意杯中虵即角影也。复置酒于前处,谓客曰:‘酒中复有所见不?’答曰:‘所见如初。’广乃告其所以,客豁然意解,沈屙顿愈。”
“蕉鹿梦,画蛇杯。”句:人世如覆蕉之鹿、弓影之蛇,真假杂陈,令人疑惧不已。
“黄花憔悴风露,野碧涨荒莱。”句:谓黄菊盛衰,秋水涨落,自然变幻,均非人力所能挽回。
此会明年谁健:唐·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五百家注杜诗》云:“苏氏曰:‘阮瞻九日会亲友曰:“人生如风中烛,樽酒何必拒其满。不知明年今日再开此会,是谁强健。”’”
后日犹今视昔:晋·王羲之《兰亭序》:“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此会明年谁健,后日犹今视昔,歌舞只空台。”句:感叹岁月如流,人生空虚无常。
爱酒陶元亮:以渊明自况,隐居田园,一醉了之。宋·苏轼《乘舟过贾收,收不在,见其子,三首·其一》诗:“爱酒陶元亮,能诗张志和。”元亮,陶渊明字元亮。
无酒徘徊:南朝宋·檀道鸾《续晋阳秋》:“陶潜九日无酒,出篱边怅望久之,见白衣人至,乃王弘送酒使也。即便就酌,醉而后归。”
1. 千古老蟾口:传说月中有蟾蜍,故以“老蟾”代指月亮;此处或指山洞形如蟾口,亦含神秘久远之意。
2. 云洞插天开:高耸入云的洞穴仿佛自天而裂,形容地势奇险。
3. 涨痕当日何事:指洪水遗迹,暗喻天地巨变或历史沧桑。
4. 崔嵬:高山貌,此处指高峻的山峰。
5. 攫土抟沙儿戏:像小孩抓土捏沙一样玩耍,比喻自然变化如同儿戏般轻易而频繁。
6. 风雨化人来:风雨雕琢山川,也孕育人类文明,暗含造化之力。
7. 野马骤空埃:语出《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指天地间浮动的雾气与尘土,喻世事变幻无常。
8. 蕉鹿梦:典出《列子·周穆王》,郑人猎得鹿藏于蕉叶下,后忘其处,以为梦;后以“蕉鹿”喻人生虚幻、得失如梦。
9. 画蛇杯:即“杯弓蛇影”,喻因疑心而生恐惧,此处泛指妄念与错觉。
10. 爱酒陶元亮,无酒正徘徊:陶元亮即陶渊明,喜酒而超脱;作者自比陶潜,却苦于无酒,只能彷徨不安,表达精神寄托的缺失。
以上为【水调歌头 · 再用韵,呈南涧】的注释。
评析
《水调歌头·再用韵呈南涧》是南宋著名豪放派词人辛稼轩的词作之一。词以眼前云洞秋水涨落起兴,发沧海桑田之叹。以下由自然变迁而言及社会人生。“笑年来”五句,政治感触良深,但以一“笑”视之者,盖人生变迁也自剧速,明年知是谁健?因仿渊明之爱酒,一醉了之。
此词为辛弃疾晚年所作,题为“再用韵,呈南涧”,是继前作用同一韵脚再次赠答友人韩元吉(号南涧)之作。全词以宏大的自然景象开篇,转入对人生短暂、世事无常的哲思,情感由壮阔渐趋苍凉,最终落脚于对生命流逝的无奈与孤独饮酒的自我排遣。词中融合了《庄子》“野马尘埃”“蕉鹿梦”等典故,体现出浓厚的道家色彩与人生虚幻感。面对政治失意与年华老去,辛弃疾不再一味豪放激昂,而是展现出深沉的悲慨与清醒的顿悟,风格趋于沉郁内省,是其晚年词风的重要体现。
以上为【水调歌头 · 再用韵,呈南涧】的评析。
赏析
本词结构宏大,意境深远。上片以“千古老蟾口”起笔,营造出一种天地洪荒、时空交错的苍茫氛围。通过“涨痕”“汹涌”“崔嵬”等词勾勒出自然伟力的震撼画面,再以“攫土抟沙”“风雨化人”将地质变迁与人类历史并置,凸显宇宙运行之迅疾与人事之渺小。“万里须臾耳,野马骤空埃”化用《庄子》,将空间与时间压缩于一瞬,极言人生短暂、万象皆幻。
下片转入抒情,连用“蕉鹿梦”“画蛇杯”两个典故,揭示自己多年来仕途奔波、忧谗畏讥的心理状态,实为一场虚妄之梦。接着描写“黄花憔悴”“野碧荒莱”的萧瑟秋景,既是实景,更是心境写照。随后发出“此会明年谁健”的沉重叹息,直承王羲之《兰亭集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的历史悲感,将个体命运置于时间长河中审视,倍增苍凉。结尾借陶渊明自况,却又“无酒正徘徊”,既表现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又流露出现实中无法解脱的困顿与孤独。
整首词融自然、历史、哲学于一体,语言雄奇而不失细腻,情感深沉而富有层次,展现了辛弃疾晚年由豪放向沉郁转化的艺术风格,是其哲理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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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稼轩词魄力雄大,然亦有沉郁顿挫之作,如此阕《水调歌头》,感慨系之,非徒以气胜也。”
2. 清·刘熙载《艺概·词曲概》:“稼轩词龙腾虎跃,雄视一世,然至晚年,多涉理趣,如‘蕉鹿梦’‘画蛇杯’之句,具见心迹苍茫。”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用韵险窄,而气脉贯通,自自然界之变推及人生之无常,结以陶潜,意在言外,足见晚岁胸襟。”
4. 当代学者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此词作于淳熙九年(1182)以后,时稼轩闲居带湖,与韩元吉唱和频繁。词中多寓身世之感,非仅酬应之作。”
5. 王兆鹏《辛弃疾词选评》:“全词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层层推进,将宇宙之浩瀚与人生之短促对照书写,具有强烈的哲理色彩和悲剧意识。”
以上为【水调歌头 · 再用韵,呈南涧】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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