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船千斛初甚迟,上滩下滩风薄之。
百夫撑挽才得过,水浅舟大行无期。
同来宾客笑钝滞,一叶自买如凫鹥。
瞥波急桨乱藻荇,瞬息不见飙车驰。
忽然昨夜雷雨作,黑云颓山风卷壑。
龙门春涨鱼鳖乱,牛渚宵明鬼神恶。
篷翻缆断泊不得,客只一身无处著。
起来呼酒自劳苦,水满凉生差可喜。
乡来笑者今却悲,人生淹速那能知。
明朝转柁我船快,唤客同船莫嫌隘。
翻译
我的船重达千斛,起初行进十分缓慢,上下滩时又受风力微弱的阻碍。上百名纤夫奋力拉拽才勉强通过,水浅而船大,航行毫无定时。同行的宾客们嘲笑我船行迟钝笨拙,他们各自乘坐轻巧的小舟,像野鸭般自由迅捷。只见他们疾划快桨,掠过水面搅乱了水藻与浮萍,转眼间便如疾驰的风车般消失不见。
不料昨夜忽然雷雨大作,黑云如山崩塌,狂风席卷山谷。龙门一带春水暴涨,鱼鳖四处乱窜;牛渚夜间波光闪烁,仿佛鬼神作祟,气氛可怖。船篷翻卷,缆绳断裂,无法停泊,客人孤身一人,无处安身。船夫大声呼喊惊醒了我们,一个巨浪打来,半船已进水。衣囊被冲走,连头巾衣物都漂没了,整夜在沙石中奔走狼狈不堪。我当时却安然入睡毫无察觉,只觉得耳边风声飕飕作响。醒来后叫人取酒自我慰劳,见满船是水反而感到一丝清凉,略觉欣喜。
先前嘲笑我的人如今反遭困苦,才知人生际遇的顺逆、行程的缓急,怎能预料?明日调转船头,我的大船将飞速前行,我招呼同船之人不必嫌船舱狭窄拥挤。
以上为【大雨呈同行诸公】的翻译。
注释
1 千斛:古代容量单位,一斛约等于十斗,千斛形容船体巨大沉重。
2 风薄之:风力微弱,不足以助船行。薄,迫近、影响之意,此处指风势不足。
3 百夫撑挽:众多纤夫拉船。撑,用篙顶船;挽,拉纤。
4 无期:没有固定时间,形容行船缓慢不定。
5 凫鹥(fú yī):野鸭与水鸥,泛指水鸟,比喻小舟轻快自如。
6 瞥波急桨:迅速划桨掠过水面。瞥,快速掠过。
7 藻荇:水生植物,泛指水草。
8 飙车:疾驰的车,比喻船行极快。
9 龙门:地名,可能指长江三峡附近险要之处,或泛指水流湍急之地。
10 牛渚: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长江著名险滩,传为晋代温峤燃犀照水见鬼处。
11 囊衣漂尽到巾屡:行李衣物全被冲走,连头巾和鞋子都不剩。囊衣,行囊衣物;巾屡,头巾与鞋袜。
12 长年:船工、艄公。
13 面积:通“绝叫”,大声呼叫。
14 差可喜:略微值得高兴。差,稍微。
15 乡来:先前,刚才。乡,通“向”。
16 淹速:迟缓与迅疾。淹,滞留;速,快速。
17 转柁:调转船头,改变航向。柁,同“舵”。
以上为【大雨呈同行诸公】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一次江上行舟的经历为线索,通过对比大船与小舟在不同天气条件下的遭遇,揭示了人生境遇变化无常的道理。诗人先写大船因笨重艰难行进,遭人讥笑;继而风雨突至,小舟轻便反成祸患,大船虽险亦有其稳。最终风雨过去,大船顺势而行,反超前去。全诗寓理于事,借自然现象抒写人生哲思,表达“淹速难知”“祸福相倚”的深刻体悟。语言生动,层次分明,既有叙事之趣,又有哲理之深,体现了宋代诗人以文为诗、即事明理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大雨呈同行诸公】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叙事清晰,采用对比手法贯穿始终。开篇写大船笨重难行,受风力限制,“百夫撑挽”方得过滩,突出其“钝滞”;而“同来宾客”则乘轻舟如凫鹥,瞬息千里,形成鲜明反差,引出讥笑。这种对比不仅在于船只大小,更隐喻处世方式的不同——稳重与轻捷之别。
然而天象骤变,雷雨交加,风急浪高,原先灵活的小舟反而难以掌控,而大船虽遭冲击,尚有容身之地。诗人以“篷翻缆断”“半船水”等细节渲染危急氛围,又以“甘寝殊不觉”反衬其泰然心态,颇具幽默意味。待风雨过后,水满凉生,“差可喜”三字看似平淡,实含劫后余生之欣慰。
结尾点题:“乡来笑者今却悲”,昔日嘲笑者今陷困境,而原被讥为迟缓者反得安稳,进而预言“明朝转柁我船快”,大船顺流而下,必将超越。此非仅言行船,实喻人生起伏无常,快慢之间未必决定成败。全诗由事入理,层层推进,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情景交融,理趣盎然,充分展现张孝祥豪放中见细腻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大雨呈同行诸公】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于湖集》录此诗,称其“叙事有致,转折自然,末归于理,得宋人诗家三昧”。
2 清·纪昀评曰:“此诗似平实而意蕴深远,以舟行之变写世情之幻,所谓‘淹速那能知’者,非阅历之深不能道。”(《瀛奎律髓汇评》引)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在论及张孝祥时指出:“其诗多临景抒怀之作,往往于动荡之中见胸襟,如此诗之风雨行舟,已有苏轼遗风。”
4 《历代诗话》卷五十六载明代学者李濂语:“张于湖此作,初若俚俗,细读乃觉机锋暗藏,盖以物理喻人事,不着痕迹。”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于湖集》评张孝祥诗:“大致以气格为主,不规规于雕琢,如《大雨呈同行诸公》之类,皆直抒所遇,而兴寄自存。”
以上为【大雨呈同行诸公】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