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平生,笑尽人间,儿女怨恩。
况白头能几,定应独往;青云得意,见说长存。
抖擞衣冠,怜渠无恙,合挂当年神武门。
都如梦,算能争几许,鸡晓钟昏。
此心无有亲冤。
却怕青山,也妨贤路,休斗尊前见在身。
山中友,试高吟《楚些》,重与招魂。
翻译
我这一生,看透了人世间种种情怨恩仇,常付之一笑。更何况年已老迈,白发萧疏,本就该独自归隐山林;而那些身居高位、青云直上的得意之人,虽说权势看似长存,其实又有何真价值?整理衣冠,回望平生,庆幸自己身体尚好,终于得以如陶潜一般挂冠而去,辞别官场。一切恍如梦境,争来争去又能如何?不过是鸡鸣即起、钟声催暮的碌碌一生罢了。
如今我的心已超脱亲疏恩怨,再无执念。近年抱着瓮浇园,过着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只是有时顾影自怜,不免为往事悲凉;时常虔诚礼佛,想探问前世因果。但我又担心,自己若留恋青山隐居,反而会挡住贤才进身之路,所以也不必逞强斗胜,沉溺于眼前的身份地位。山中的朋友们啊,请试着高声吟诵《楚辞·招魂》那样的悲歌,重新为我招回那失落的灵魂吧!
以上为【沁园春 · 戊申岁,奏邸忽腾报,谓余以病挂冠,因赋此】的翻译。
注释
奏邸腾报:宋朝于京城置进奏院,诸路州郡各有进奏吏。凡朝廷已行之命令,已定之差除黜罢,由门下后省逐日编为定本,经宰执审阅,报行四方,是为邸报,亦称朝报。至南宋,乃有所谓小报,其中所载,或是朝报未报之事,或是官员陈乞未曾施行之事,且有撰造命令,妄传事端,以无为有者。当时竟有閤门院子专以探报此等事为生,或得于省院之漏泄,或得于街市之剽闻,或即任意杜撰,亦日书一纸以出。出局之后,省部寺监知杂司及进奏官悉皆传授,坐获不赀之利。以至遍达于州郡监司。邸报与小报杂流佈,真伪亦遂不辨。稼轩于淳熙八年因王蔺之弹章罢官,嗣即闲居信州,乃于六年之后复有“以病挂冠”之说,则此一消息必即“小报”所凭空杜撰者。
儿女恩怨:唐·韩愈《听颖师弹琴》:“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宋·苏轼《水调歌头·昵昵儿女语》:“昵昵儿女语,灯火夜微明。恩怨尔汝来去,弹指泪和声。”怨恩,王诏校刊本作“怨根”。
亲冤:广信书院本作“新冤”,玆从《历代诗馀》。按稼轩丙寅年所作“来年将告老”诗有句云:“有我故应还起灭,无求何自别冤亲?”则此处以作“亲冤”为是。
【白头、独往】、亲冤、【青山、妨贤路】: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上》:“白乐天……不汲汲于进而志在于退,是以能安于去就爱憎之际,每裕然有馀也。……至甘露十家之祸,乃有‘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之句,得非为王涯发乎?览之使人太息。空花、妄想,初何所有,而况怨亲相寻,缴绕何已?乐天不唯能外世故,固自以为深得于佛氏,犹不能旷然一洗,电扫冰释于无所有之地,习气难除至是。要之,若飘瓦之击,虚舟之触,庄周以为至人之用心也,宜乎!”《五灯会元·卷一》:“佛教慈悲,冤亲平等。”
青云:《史记·范睢蔡泽列传》:“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
“抖擞衣冠,怜渠无恙,合挂当年神武门。”句:《南史·卷七十六·〈隐逸下·陶弘景传〉》:“陶弘景,字通明,丹阳秣陵人也。……善琴棋,工草隶。未弱冠,齐高帝作相,引为诸王侍读,除奉朝请。虽在朱门,闭影不交外物,唯以披阅为务。家贫,求宰县不遂。永明十年,脱朝服挂神武门,上表辞禄,诏许之,赐以束帛,敕所在月给伏苓五斤,白蜜二升,以供服饵。”
“况抱瓮年来自灌园”句:《庄子·卷十二·〈外篇·天地〉》:“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hú hú)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
凄凉顾影:宋·苏轼《永遇乐·孙巨源以八月十五日离海州。坐别于景疏楼上。既而与余会于润州。至楚州乃别。余以十一月十五日至海州。与太守会于景疏楼上。作此词以寄巨源》:“卷珠帘、凄然顾影,共伊到明无寐。”
“休斗尊前见在身”句:唐·牛僧孺《席上赠刘梦得》诗:“休论世上升沉事,且斗尊前见在身。”
《楚些》:指《楚辞》《招魂》,句尾用“些”字。
1. 老子:作者自称,带有倔强、傲岸之意,并非指道家老子。
2. 笑尽人间,儿女怨恩:意谓看透人世间的恩怨情仇,视之如儿戏,一笑置之。
3. 白头能几:白发之年还能有多久,感叹年老。
4. 定应独往:理应独自归隐山林,暗用陶渊明“归去来兮”之意。
5. 青云得意:指仕途顺利、身居高位者。
6. 见说长存:听说他们的权势似乎长久不衰,实含讽刺。
7. 抖擞衣冠,怜渠无恙:整理衣帽,庆幸自己身体尚好。“渠”即“他”,此处指自身。
8. 合挂当年神武门:应当像陶弘景那样挂冠而去。“神武门”原为南朝宫门,陶弘景曾上书请求“解职还山”,后世遂以“挂冠神武门”喻辞官归隐。
9. 鸡晓钟昏:比喻官场日日奔波劳碌,从早到晚不得安宁。
10. 试高吟《楚些》:“楚些”指《楚辞·招魂》中的“些”语(巫祝招魂之辞),因音哀厉,后泛指招魂诗。此处借《招魂》表达对自我灵魂的呼唤。
以上为【沁园春 · 戊申岁,奏邸忽腾报,谓余以病挂冠,因赋此】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词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五年(戊申岁,1188年),辛弃疾时年四十九岁,正处闲居带湖期间。词题中提到“奏邸忽腾报,谓余以病挂冠”,意指官方邸报突然传出他因病辞官的消息,实则并非事实——辛弃疾是被罢免而非主动请退。此词正是针对这一误传或有意歪曲的政治消息所作,借题发挥,抒写其内心愤懑、无奈与超脱交织的复杂情感。全词以“笑尽人间”开篇,豪气中藏悲凉,通过自我解嘲、历史典故和佛理禅思,展现了一个志士在理想破灭后的精神挣扎与心灵净化过程。词风雄浑中见深婉,慷慨中含凄恻,是辛弃疾晚年词作中极具哲思与内省色彩的一篇。
以上为【沁园春 · 戊申岁,奏邸忽腾报,谓余以病挂冠,因赋此】的评析。
赏析
此词以“笑尽人间”起势,展现出辛弃疾一贯的豪放气概,但细读之下,豪语背后实藏无限悲慨。上片由人生感慨切入,先否定世俗恩怨,继而对比仕途得意者与自身处境,虽言“青云得意,见说长存”,却语含讥讽,暗示其虚幻短暂。接着“抖擞衣冠”数句,表面洒脱,实为被迫退出政坛的自我安慰。所谓“合挂神武门”,并非自愿,而是无奈之举,故曰“都如梦”。
下片转入内心独白,“此心无有亲冤”看似超然物外,实乃理想破灭后的强行解脱。“抱瓮灌园”用《庄子·天地》中“汉阴丈人”抱瓮汲水而不愿用机械之典,象征守拙避世的生活态度。然而“凄凉顾影”“频悲往事”暴露了英雄失路的孤独与痛苦。“殷勤对佛,欲问前因”更显其精神苦闷,试图从宗教中寻求慰藉。
结尾三句尤为沉痛:即便隐居山林,仍顾虑“妨贤路”,不敢以清高自居,甚至劝人勿再推崇自己,体现其始终未忘天下、心系国事的责任感。末句“重与招魂”,不仅是对灵魂的召唤,更是对昔日壮志的追忆与挽歌。全词融豪放、婉约、哲理于一体,堪称辛词中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兼具之作。
以上为【沁园春 · 戊申岁,奏邸忽腾报,谓余以病挂冠,因赋此】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稼轩词慷慨雄豪,沉郁顿挫,兼苏轼之旷达而益以刚健,实南宋词坛巨擘。”(虽非专评此词,但可作整体背景参考)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稼轩气体天成,胸中块垒,一寓之于词。此等篇章,皆从肺腑流出,非徒雕饰言语者可比。”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借误传‘病免’一事,抒写英雄迟暮、志业未成之悲,语似旷达而情实沉痛,尤以‘休斗尊前见在身’一句,最见忠厚悱恻之心。”
4. 王兆鹏《辛弃疾词选评》:“此词结构精严,上片述志,下片抒怀,层层递进。‘却怕青山,也妨贤路’一语,尤见其襟怀坦荡,不以隐逸自矜,实为他人所难及。”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通篇以自嘲出之,而骨力坚苍,哀而不伤。结拍用《楚些》招魂,意境深远,令人低回不已。”
以上为【沁园春 · 戊申岁,奏邸忽腾报,谓余以病挂冠,因赋此】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